第三章：十字路口（蘇然）1

  興平元年八月二十四。許州長社縣城東北十五里，廢棄軍屯「小老謝」。

  蘇然不認為自己正在奔跑。他感覺自己已經竄到了天上。砂岩砌成的石橋在腳下飛速後退，嘎嘎亂叫的野鴨因為受驚而成群騰空，十歲零四個月的蘇然大笑著、歡叫著，就像小鳥那樣平平伸展兩隻手臂，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，就把灰綠色泛著雪白泡沫的洧水河，毫不留戀地遠遠拋在腦後。跑呀，跑呀，他奔上分割牧場與玉米田的夯土小道，跑呀，跑呀，他超過咩咩叫著的溫順羊群，跑呀，跑呀，大先生年齡最小的親傳徒弟，眼看著就要穿過綠油油的肥沃田地，飛越兼做護屯溝與排污道的環寨水渠啦。「我辦完事情回來嘍！！！」蘇然用兩隻髒手圍個喇叭，開心呼喊，狂奔的速度不減反增。兩隻用皮革、鐵片加固的千層布鞋，就像快活的馬蹄一樣，在土路上「得得得得」地敲出脆響：

  「老王昭！趕緊開門收網，放我進去啊！」

  全村都能聽見他的大聲宣告——對於這點，蘇然確信無疑。靠北面的橢圓校場，二十名新勇齊刷刷地往這邊扭過腦袋，氣得教頭焦勇倒背雙手往返踱步，厲聲呵斥這些新兵蛋子繼續幹活，「趕緊給弓弦上黃蠟！娘媽的少給老子分心！」；西門入口，剛把牛群趕出村莊的陳廣滿臉愕然，扛著長長的尖頭趕畜棍，站在道路正中手足無措，不知是該呵斥迎面撞過來的大先生徒弟，還是該狠下心來把牲口趕進路邊菜地……但是蘇然幫他解決了選擇難題。「可別讓牛再吃少啦！」蘇然沖陳廣做個鬼臉，一個利索的馬車軲轆把自己送上紅磚道牙，恰巧與那隻筋肉強健的大黑牛擦肩而過。「多往河邊趕趕，薺薺菜滿堤都是，不吃全便宜野兔子啦！」

  甩下這句話以後，他連頭都沒回。蘇然嘻嘻哈哈地拍走滿手土灰，把仿徨的牛館直接扔進眼角餘光，然後再一次地起身加速，一溜煙闖進緩緩開啟的寨牆西門。最近這半個月，大先生安排人給門軸上了兩次大油，梧桐門板滑動的時候幾乎沒有一點聲息，連刮兩次、平平整整一點綠苔都見不到的方形門洞，更是讓人走進去就覺得全身舒坦，張口大喊的欲望想停都停不下來。「蘇白華，辦完事情回來啦！」蘇然興高采烈地吼出大先生給起的新字，讓回音與歡樂在門洞之中往復折返，沿著包磚土牆傳遍村寨四方。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聽見自己的名字，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，許蔡行台的大先生，今天又收穫了一件大成功。

  跑上村路，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。下午的陽光雖然明亮，但並不刺眼，恰到好處灑向往來人群，帶來彌足珍貴的秋日溫暖。 磚瓦房前、榆柳樹下，男女老少沒有一個陌生，儘管蘇然來到這裡才不過十天，但他早就和全村人混的臉熟，就像在老家新堰口一樣，一個照面就能熱絡地聊起來。「回來啦，小蘇？」，「別荒，先坐那邊歇歇！」，「瞧孩子累的，來來來，上大娘這邊喝口水」……長輩們和善地打著招呼，捧出自家的茶水花生，招呼蘇然坐下來歇歇腳，同齡或者更小的孩子們則呼啦啦成群結隊跟上，在他身後形成一條忽長忽短、怎麼也甩不掉的小尾巴。「蘇然，辦的啥事啊，說說，快說說！」他們摸著蘇然的胳膊，拉著蘇然的衣角，喋喋不休就像一群好奇心旺盛的八哥，沒過多久，就讓大先生的小徒弟無奈地放慢了腳步。「去周邨那邊看了看……我就是去周邨那邊看了幾眼……」蘇然揮舞雙臂，努力把拖著鼻涕的小夥伴們擋開，口中含糊不清地敷衍著，「那邊把圍村的柵欄修起來了，打秦宗權時候的老烽火台也重蓋了。對對對，捕大蟲子的網也縫了，掛出來七八張……好好好，先讓我過去，你們先讓我過去……唉？你們看那邊是誰？一吉薩滿過來了啊！走走走，咱都過去看戲法去！」

  於是一大群孩子「嗡」地一聲轉向正北，吵吵嚷嚷又兼活蹦亂跳，歡笑著撲向了剛從拐角現身的河童薩滿。丫髻與小辮接連成片，就像一座起起伏伏、黝黑髮亮的活動小湖。換做其他大人，尤其是喝酒比較多的那些，被孩子纏住以後肯定會吹鬍子瞪眼跺腳大罵，但是一吉薩滿可跟他們不一樣。這位頭戴尖頂魚皮帽的水禿老頭，不知為何很喜歡跟自己體型相近的凡人小孩，每當被人群圍攏，都會笑的露出滿嘴牙口，眼睛眯成兩條快要看不見的細縫。「莫太近，莫太近，馬上給恁們演~」他用含糊的、總帶著吹氣聲的古怪官話招呼這幫光腳孩子，順手把背著的木箱放在卵石地上，右胳膊飛快地動上兩動，一枚金燦燦的常平五銖頓時出現在灰綠有蹼的細小手背……

  蘇然跟著叫了兩聲好，然後趁小夥伴們蹦跳拍手的功夫，神不知鬼不覺地壓低身子，從人群當中靜悄悄地溜之大吉。剛才跑進村裡的時候，王家嬸子往他懷裡硬塞了兩顆柿子，當時的蘇然很想隨便扔給哪個人，但現在聞著幽幽上漂的果香，看著紅通通、油亮亮的剛熟果實，他忽然發現，也許咬上一口也並不是壞事——果然，一口下去滿嘴都是香甜汁水，咕嚕咕嚕吞咽下去，一點都不澀口。

  果肉滑入胃袋，涼爽與滿足讓人滿意得想要仰頭閉眼。但是蘇然只讓自己享受了不到一忽，然後便張開眼皮，對碧藍無雲的天空說了聲再見。除了炫耀、玩耍與咀嚼美味，他還有正經的事情要做。大先生的這位新徒弟，必須走進位於全村正中的那座磚砌宅院，走進那座日夜由崗哨嚴密保護的兩層小樓，在那裡向師傅詳細匯報出外打探到的消息。在蘇然之前，大先生曾經收過的最年輕徒弟，是十五歲的趙紋身——啊不，趙棟成，至於收徒之後五天就安排給正式任務的，以往更是絕無僅有。因此，儘管只是個簡單的跑腿工作，但蘇然還是發了狠誓，不管大先生有沒有要求，他一定會把在外面看到的東西一字不拉詳細道出，讓師傅身邊的那些大人把眼睛瞪的比雞蛋都大。

  當初，父母親一個勁地搖頭，就是不肯放蘇然走，直到大先生親口保證，這才在中秋節後勉強同意他離家。對這件事，蘇然早就憋了一口氣，他決定，等明年新年回去，一定要讓家裡——不，全村看看自己能混成何等模樣！

  今天仍有附贈，組成祖龍皇帝亡靈軍團的各個兵種：

  被詛咒的、能驅動太虛餘波令敵人迅速衰老的方士；能短時騰空，始皇帝本人才能驅動的骷髏龍；渴望懷抱凡人升天解脫的阿房宮的六國佳麗怨靈；宣太后乘坐飛天銅馬車的亡靈後宮團；總數十二、至今只被高澄高洋各摧毀一個的可變形重組大金人；各級兵馬俑陶石軍團；炮灰骷髏兵及乾屍軍團。至於亡靈軍團的將軍，除了武安君、蒙恬這些被重新啟用、換上陶身石甲的舊年秦將外，一些埋葬在長安的懦弱君主、亡國之君也被迫向祖龍屈膝，成為了白骨先鋒將軍。例如漢哀帝和董賢、晉中宗李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