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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十字路口(蘇然)7

2026-01-29 06:31:5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鄭梅梅他爸就站在後面的內瓮城上,馬上就把大先生的鈞旨給傳了下去。不過,大先生這句話,嚴格來說只是在對事實進行追認,早在他開口之前,牆外牆裡的人們,就已經自發地開始行動了。離官府來人最近的是陳廣,他一個人趕著十二頭牛,轉彎不方便再加上道路狹窄,索性放棄了走西門回村,而是順著寨牆跑到南邊去避風頭。緊接著開始行動的,是校場那邊的焦勇,這位前校侯連喝帶吼,幾下拳腳的工夫就把全體新勇排成二路縱隊,背上用來教學的舊弓、鈍刀、木槍,二十多人一刻不停地跑步沖回村莊。「往前、往前!各自看好身邊同袍!」蘇然聽到老校侯的嘹亮嗓音,嚴厲急促但並不慌亂:

  「伍長盯緊手下人!敢自己先跑,扒了這身皮!」

  蘇然覺得有點頭暈。他慢慢地從木板上滑下,口中乾渴發焦,分泌不出哪怕一滴的唾液。他聽到樓梯在身後響動,十來雙靴子咚咚咚咚幾乎把木板砸穿,還沒等他來的及反應,就有一大群勇丁蹭著胳膊匆匆跑過,在擋箭板和殘缺的女牆後面迅速找到戰位,喘著粗氣放平武器。這些勇丁散發出的濃重汗氣,令蘇然一時之間難以呼吸,但他們全身的披掛與專注的眼神,同樣也令蘇然稍稍感到安心。村莊裡最能打的披甲勇丁,現在全部聚在了這裡,要膽量有膽量,要武藝有武藝,唯一的缺點就是人數不夠。但這個缺點,眼下還沒有彌補的辦法。

  自從逃跑佃戶和仰慕大先生的人們在小老謝聚集,焦勇先後帶出來的披甲勇丁,加在一起總共才二十七個。更別說現在還有三分之一的人手散在外面,保護在各縣之間往來的大先生使者。因此,此時此刻能夠跑上院牆防守的披甲勇丁,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十八個,他們戴著種類各異的盔胄,有的穿著草市上淘來的皮甲,有的穿著屠殺場挖出來的鎖甲,還有少數幾個擁有村里自己編綴的札甲,但為了增強防護,幾乎所有人都多穿了一件皮衣或是棉襖,臃腫的活像一隻只胖熊;相較鎧甲,他們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,一丈紅纓槍算是人手一把,除此以外全按個人喜好自己搭配:單手刀、雙刃劍、鐵鞭、鏈鐧,每樣都散發出刺鼻的雞油味道;三眼銃、五眼銃、火繩鳥槍,總數七桿的火銃長短不一、口徑各異,保養雖然良好,但畢竟年頭太久,之前在校場試射的時候,焦勇一直把靶子挪到了就在眼皮底下的十步遠,鉛彈上靶率才不至於過分難看……

  蘇然著迷地看著這些勇丁,發覺自己其實認識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,但在劍拔弩張的這個時刻,平素和善的叔伯兄長們,看上去卻和遠方的官吏同樣陌生。他們神情專注,不時發出濁重的喘息,一個個或蹲或跪,在蘇然與大先生的身邊沉默地做好戰鬥準備。距離午時尚有一段時間,陽光仍舊是從每個人的身後灑下,將勇丁與兵刃的狹長身影,成簇地投射到位於寨牆西側的一條條田壟,幾乎要碰到前幾排官馬的蹄鐵上。

  也許是官府來人注意到了這些影子。也許是官府來人本來就不打算過分挑釁。總而言之,一看見武裝人員在西門頂上出沒,身穿綠色與紅色官服的兩位「父母官」,馬上就揮手發令阻止隊伍繼續前進,沒讓一匹官馬踩上綠油油的蕪菁田。超過五十人停在距離寨牆六十步遠的地方,服飾鮮明地拉出一道百丈彩線,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被他們隨意驅使,任何一匹馬都可以被他們隨意乘換,可是廖使君與吳縣君,這兩位朝廷命官接下來的動作,卻讓蘇然著實吃了一驚:兩人既不對下屬吆三呼四,也不讓兵卒掩護身前,而是簡單地兩人雙馬並肩而騎,沿著狹窄而又起伏的村路,走向高度戒備的村寨西門。

  他們很快就越過了執旗官,似乎還對那位全身重鎧的武士吩咐了兩句,讓他帶著大紅纛旗先行後退。這下,兩位大官徹底沒了護衛,空手拿著馬鞭,幾乎是赤身裸體地越走越近,很快就連臉上的表情都能看的一清二楚:走在左邊的廖升自信滿滿,頭顱高昂就像步上青雲的神仙,騎在右面的吳若為連連冷笑,望向西門的目光仿佛登堂審案,看在眼裡的全是潛在罪犯。

  蘇然不喜歡吳若為的瞪視,那簡直是當面往臉上吐唾沫,還不如直接張嘴罵人。至於廖使君……他當年在新堰口的時候,雖然也是面帶笑容,但一看就知道是純粹禮貌性質的假笑,與今天這種春風得意的笑容,完全不一樣。也許他是覺得,靠這種故意顯示膽量的小手段,就能把大先生給一下收服,在節度使王繼勛那邊立下大功一件?這貨到底哪來的這種自信?

  蘇然對廖升很不看好。不過這位州刺史本人,倒是明顯把自己看的很高。接近到三十步的時候,他開始正冠,右手的三根手指就像撫摸小動物一樣細緻地調整象牙髮簪,看得蘇然是倒抽冷氣;接近到二十步的時候,他開始仔細地給緋紅官服撣灰,為此還動用了不知是木梳還是癢撓的小器具,看的李雷他舅以及另外兩名勇丁嘖嘖稱奇;然後,接近到十步的時候——

  「汝南廖壽恆,久仰先生大名。」五品州刺史廖升像模像樣地在馬背上拱手,嗓音嘹亮、遣詞真誠,望向大先生的目光充滿期許,就像是闊別多年的老友,今朝又在他鄉重逢:


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大先生根本就沒讓廖升說完,完全沒把這位大官展現的所謂氣度放在眼裡。他厭惡地挑起一側眉毛,揮揮手,就像是在應付一隻嘰嘰喳喳不肯飛走的麻雀:

  「我出去見你們。真會算時候,掐著飯點過來,不過儘管放心,這頓飯,讓你們蹭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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