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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十字路口(蘇然)9

2026-01-29 06:31:59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猩唇豹胎之類的東西,恐怕也就皇帝老兒——啊,現在汴京那位應該算是小兒——和他的三千佳麗能天天當零嘴吃,洧水河邊的小村莊肯定不會出產。不過,追隨在大先生身邊的人們,在日常吃喝方面另有一番講究:既不追捧昂貴的新鮮玩意兒,也不刻意用腐壞的爛菜自虐,只要地里出產足夠,那就正頓飯足量管飽、真材實料絕不剋扣。只有做到這兩樣,那才能真正享受飲食的樂趣。

  月相由圓轉缺,季節輪替變化,但這個規矩在大先生的堅持下,已經變成了眾人的共識。今天,校場上一下多了五十張嘴,吃大鍋飯的人數比往常翻了一番還多,可小老謝的人們既沒有從瓦缸里抓把麥粒隨便應付,也沒有專門拍馬屁擺出大桌山珍海味。他們只是用一樣的認真做出一樣實在的飯菜,無非是另外支灶做出雙倍分量,足夠有資格的人一起坐下來吃而已。

  今天是燉菜的日子。像勇丁這樣的下力人,每人都能分到一個醋缽大小的玉米面窩頭,金黃緊實,外帶一輪快有半張臉大的白面蒸饃,熱乎乎地冒出蒸汽,散發出能令人全身鬆軟的醉人麥香。如此實在的主食,不配個可口伴侶著實可惜,勇丁和官差既可以選擇豬肉燉粉條,大碗裡顫顫巍巍地豎起一座食物高山,也可以選擇土豆雜燴煮,在盤中盛滿實實在在的舌尖幸福。無論哪一樣,都能讓人張大嘴巴咬下去,整個上午的辛勞頃刻間化為烏有

  粉條吸飽鮮美湯汁,晶瑩剔透,如同落下凡間的琥珀瀑布;土豆預先大火翻炒,表面微焦,呈現出油汪汪的細膩的金黃。望著熱氣騰騰的美味,端著沉重燙手的飯碗,任誰都會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,不管不顧地往嘴裡猛填猛塞,令爆炸般的咸鮮瞬間充滿口腔,讓最溫暖的軟糯眨眼滑下食道。痛苦、疲憊、不滿、悲傷通通被放在一邊,耳中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咀嚼,腦中所想的……在一口接一口飛快吞咽好飯好菜的時候,真的還會有人顧得上胡思亂想麼?

  就連蘇然都把腦子放空,讓自己沉溺了片刻口腹之慾。他給自己盛了一碗兩摻,先咬一口勁道十足不住彈跳的粉條,再吃一塊入口即化鮮香綿軟的土豆,那感覺真是連眉毛都飛到了天上。當然了,他也絕對不會放過切成兩指長一指厚,一塊塊肥瘦適中還帶著肉皮的燉肉。大鐵鍋中的預先炒制,為這些肉丁掛上了濃濃的醬紅,肥肉細膩、瘦肉軟嫩,肉皮用筷子一撥,立即就像舞蹈一樣歡騰彈跳,咬在嘴裡簡直不需要另配饅頭。

  幾乎是一眨眼間,他的碗裡只剩下了碎末肉絲,還以為才剛剛開始品嘗,窩頭、饅頭以及搭配葷腥的豆腐白菜,就已經點滴不剩地全部進了胃腸。「嗝——嗝」,蘇然無比愜意地打著飽嗝,幾乎不願意從碎磚頭上站起來。他真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在這一刻,讓這份滿足永不褪色。

  校場上的一多半人,恐怕此時都抱持著類似的想法。勇丁也好,官差也罷,凡是端碗吃到飯的,幾乎都在笑眯眯地大吃大嚼,享受這份難得的幸福時光。至於另外一小半麼……今天校場上聚了有九十多人,上午事先準備的飯菜只有四十五份,儘管村道上已經臨時架起了涼棚,支灶燒火加緊趕做,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保證所有人同時開飯,必須分批。這就意味著,兩邊都得有一半人先餓半個時辰,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大塊朵穎。

  小老謝這邊還算好說。根據大先生親筆撰寫的條例,正在訓練的新勇無論宿營休息都會享受優待,今天自然也是他們第一批開飯,輪班休息的勇丁儘管腹中空空,但在公平的規定面前並沒有多少怨言,始終保持著秩序井然。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官府來人在剛剛得知需要分批吃飯的時候,立馬鬧騰的仿佛炸鍋,嗡嗡嗡嗡吵得比馬蜂窩都煩人。

  接下來打飯的時候,這些的官差的表現就更精彩了,吵吵嚷嚷連互相對罵的都有:吳縣令的十二個差役呼啦啦跑的比兔子還快,想吃獨食的心思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,結果被廖使君的人當即識破,三個架一個拉到隊尾,灰頭土臉一碗飯都沒撈到;穿裲襠的旗手與吹鼓角的號手仗著身子骨比別人結實,故意連擠帶撞,光明正大地想要夾隊,如果不是魁梧的執旗官及時出手阻止,他們和廖使君的其他隨從,絕對會當著村里男女老少的面動手打起來;至於純粹壯聲勢的那二十幾個騎馬隨從,更是看的眾多村人連連稱奇,他們一共分了五個伍,有的伍只准伍長打飯,其他幾個人站在隊外咬牙切齒,有的伍划拳抓鬮,誰贏了算誰,還有的可憐兮兮五個人分吃四個饃兩碗菜,看的執旗官搖頭嘆氣,把自己那份吃喝送了一半過去……

  把碗筷送去涼棚以後,蘇然就一直緊盯這些官差,比看耍猴都看的津津有味。他的戒心依然嚴重,但跟剛剛生長出來的鄙視比起來,已經不算什麼了。然而,在這個忙碌的正午,任何人的閒暇時光都不會太久。午時一刻,大先生在校場北邊靠著桑田的陰涼角落發話傳喚,要蘇然處理完手頭雜事馬上過去,為他們這幾個吃小灶的添水添茶做好服務,並且「一定要把手臉洗淨」。

  不能繼續休息,這讓蘇然多少感到了一點遺憾。然而,這跟有機會追隨大先生身邊的喜悅比起來,那真是連牛虻腿上的絨毛都不如。他馬上就咚咚咚衝到井邊,從懷裡掏出珍藏的皂角,就著清涼井水嘩啦啦洗個乾淨,然後立即竄天猴一樣蹦向校場北面,突突突在夯土地上跑出一溜塵煙。

  廖升、吳若為,這兩位朝廷大官一人一把牛皮馬扎,就坐在校場的柵欄邊上,與神情冷峻的大先生恰好面對面。附近的成片桑樹,為賓主三人投下不住搖曳的斑駁涼蔭,除此之外,大先生還讓人另外支起四根木桿,在頭頂掛上一片又大又厚的承塵布,進一步地把火辣陽光擋在一邊。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三人的身份,更是有著真真切切的實際考慮,要知道,把賓客與主人分隔開的,不是別的東西,乃是一團熊熊燃燒的亮黃灶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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