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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十字路口(蘇然)10

2026-01-29 06:32:01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熱浪翻滾,把兩位朝廷大官的面孔,扭曲得格外滑稽可笑。他們兩個早就已經「升了冠」,把威風凜凜的進賢冠、方心交給一位可憐兮兮的小差役捧著,正對面坐著的大先生也脫掉了綴滿補丁的戰袍,袖子更是一下子擼到手肘。不過,正午時分緊挨明火,賓主三人的汗珠依舊是接連湧出來,在衣領和胸口留下越來越明顯的濕潤痕跡。

  剛剛看到這一幕的時候,蘇然還以為大先生是在故意給官府來人出難題,但他馬上注意到灶火的火勢雖旺,煙氣卻是近乎沒有,用青磚支起的簡易灶台也是方方正正、通風良好,閃爍著銀光的上好木炭,正在其中歡暢地燃燒。對常跟著大先生的人來說,這可是一個足以讓人眼前一亮的美食信號。

  我剛才吃那麼飽幹啥!

  蘇然感到了一陣深深的懊悔,嘴角一下子耷拉下來,就差捶胸頓足仰天長嘯了。大先生一直有胃病,飯量不多,更受不了油膩的肥肉,但他總能找到既清淡又好味的吃法,很多自創的菜餚,就連活了七八十歲的白髮老人都是聞所未聞,比如今天拿來招待廖升和吳若為的這道美味……啊啊啊啊!早知道就留一半肚子了,這弄的只能在一邊看,算怎麼回事嘛!

  蘇然對這兩位大官充滿了嫉妒。可這倆人卻是生在福中不知福,滿臉困惑地先看看大先生、再看看灶火,嘴唇一顫一顫,顯然連個能開口的話題都找不到。隨便他們,不懂就不懂吧,蘇然才懶得義務當老師,他肚子圓滾滾的能拿來鼓敲,彎腰、拿東西比往常吃力的多,自己還有一堆麻煩事,哪顧得上操心官府的人。

  不過,既然大先生開了口,那蘇然就算萬般不情願,肯定也不會把交到手裡的活故意辦砸。搬小桌,拿碗筷、擺小碟、端菜盤,他和胡大娘的媳婦,還有另外兩個半大小子急匆匆地跑來跑去,很快就把等會兒吃飯要用到的傢伙,在賓主三人面前擺放整齊,然後再把這頓飯的主角,也即盛滿清亮湯水的帶蓋黝黑瓦盆,輕輕地放在青磚搭成的灶火台上。「剛才在廚棚那邊,湯已經燒到半開了,」蘇然背對著兩位大官,一面呲牙咧嘴地向大先生匯報,一面不停地往下吞咽口水:

  「一吉薩滿有點慢了,現在剛片好兩盤魚肉。大先生,那我先端上來?」

  「好,現在就端上來。然後不用停,片好一盤送一盤。」大先生嗓音低沉,情緒聽起來也還算是愉快,「鹹菜、糖蒜,我平常佐餐的那些,也都端過來吧。每人一份。」

  這就是大先生的風格,不作假、不客氣、不為難人,想要什麼直接開口說,從來懶得拐彎抹角。蘇然對此已是習以為常,清脆地喊了一聲「喏」,扭頭就跑過去幹活,但那兩位久浸官場的父母官,。就真的有點不適應了。

  他們正襟危坐在馬紮上,鳳眼微閉,輕捋鬍鬚,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今天的東道主舉杯祝酒,說出正式開宴時必然會有的那一大套廢話。然而大先生從不講究這些,他既不說「蓬蓽生輝」、「三生有幸」之類的客氣奉承,也沒有給自己或者兩位客人猛灌辣酒的打算。「如果你們口渴,我這裡有白開水和麥茶,隨便倒,」蘇然把魚肉盤子端過來時,正好聽到大先生的簡單解說:

  「想開胃,醃芥絲、酸蘿蔔和辣白菜任意選,不過我個人還是推薦糖蒜。另外,不要急著涮魚,你們第一次吃,具體的步驟還不清楚,先看著我學。」

  在蘇然聽來,大先生這已經是特意照顧客人,專門說的非常非常詳盡了。可是,從許州城裡跑過來的這兩個官卻是不怎麼領情,尤其是長社縣令吳若為,竟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樣。「你這草民!」這位下巴尖細、而且有點地包天的綠袍官員一拍大腿蹦起來,兩隻眼珠瞪的比牛都大:

  「汝可知吾等來此,所為何故——」

  廖使君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強行拉回馬扎。與此同時,蘇然也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,一把掀開蓋在瓦盆上的桑木蓋。清冽湯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泡,散發出誘人的陳皮香氣,切成方丁的蕈類在湯中歡快起伏,一看飽滿的肉質,就知道咬在牙間一定會多麼彈性十足。但這些都是配角,純粹用來去腥提味的小小配角,打邊爐真正的主角,這邊廂才要上場嘞。

  纖薄如紙、晶瑩如玉——河童薩滿用窄刃剔骨刀片出的一盤盤魚肉,每片都當得上這個形容,清晰可見的紋理,幾乎已達到了藝術品的範疇。他是河童部落的長者,最擅長的就是料理魚獲,這次從河邊池塘撈出來的胖頭鰱魚,被他三下五除二開膛刮鱗,喘口氣的功夫就切成了砧板上的三條赤裸肉段。

  換了本地的凡人,也許直接就下鍋燉著吃了,但河童可不會這麼暴殄天物,尤其是一直在部落里負責準備祭品的一吉薩滿。他會仔細地、仿佛做針線活一般地去掉最細的魚刺,然後用淡鹽水為每一條肉段搓洗去腥,讓魚肉變得更加彈牙緊實,直到最後的最後才會拿出銀亮的窄刃刀,認真嚴肅地展示精湛刀功……

  

  據說,大先生正是見識了一吉薩滿的手藝,這才琢磨出了打邊爐這種吃法。美食的誘惑是如此之大,以至於蘇然心甘情願站在師傅身邊伺候,不為別的,就為感受那股享受的氣氛。掀開的瓦盆蒸汽繚繞,將朝廷大官的憤怒完全阻隔在白霧之後,大先生擦去滿臉的汗珠,深深吸了一口湯底的清香,然後滿意地點點頭,夾起第一片細嫩柔滑的魚膾,「忽」地落入滾沸湯中。

  左一圈,右一圈,然後猛地向下一沉。大先生按照自己發明的涮法,只讓魚片在湯中停留短短一瞬,甫一變熟,當即撈出,然後薄薄地在碟中蘸上一層生抽,送入口中細細咀嚼。就像許州的其他的村莊一樣,小老謝這邊的男女老少,炒菜做飯都喜歡煨的爛熟,可大先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嘗的就是鮮,吃的就是彈,涮完一片又一片,筷下如雨不停歇。裝得滿滿的青花瓷盤,還沒到半刻鐘的工夫,就已經去掉了三分之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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