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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十字路口(蘇然)完

2026-01-29 06:32:0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「總算等到這句話。」大先生嘆了口氣。「廖使君,朝廷想要我們做什麼?這一次,就不用拐彎抹角了。」

  「陛下有詔,命潁鎮七州簡拔武力絕倫者,入鄜延、朔鎮以為戍邊勇士。此番募兵,總數不得低於一千一百,許州於七州之中戶口最多,故分攤員額亦多,共計……二百二十名。」

  廖升手倚飯桌,把天子詔書裡面的內容娓娓道來。像他這樣進士出身的大官,不說是文曲星下凡,至少記憶力遠勝常人,就這麼短短的幾句話,照理說應該一口氣背下來,半點停頓都沒有才是。然而,廖升卻是越講速度越慢,越講聲音越小,就連蘇然這個局外人都能瞧得出來,他對皇帝交待的這件事實在沒什麼興趣。

  「先生於諸縣百姓之間,素有人望。倘先生能在文告署名,或是出面宣講……」廖升說著說著,不知不覺就停頓了下來,上下眼皮幾乎粘在了一起。他懶洋洋地以手搭額,就像晚上的蚊子一樣哼哼嚀嚀,只差一點就要把哈欠給打出來:

  「……必收奇效。若得先生助力,這募兵之事,應當可以早日了結。」

  「衛國戍邊,職責所在。」

  「大先生,心戀故土,人之常情,只是此次天子點兵,恐難以推脫……咦?」

  「昔年耿恭堅守疏勒,十三勇士令數萬匈奴膽寒。又有班超經營西域,強如貴霜亦不敢明犯強漢。大丈夫當有四方志,為國馳騁邊疆。廖使君,難道你對此抱有異議?」

  「喔……這……咳咳,大先生,某也是這般想法。某著實慚愧,竟不知先生……熱誠至斯。」

  「廖使君。你以為,我是怎樣的人?」

  「這,這……」

  「回答不出,那便算了。我不反對朝廷在許蔡募兵,我也支持各村的年輕人報名戍邊。但是,官府必須保證他們的家人沒有後顧之憂,朝廷給的補償,決不能被碩鼠和蛀蟲占為己有。廖使君,你能不能就此做出承諾?」

  大先生話如刀鋒,咄咄逼人,整個人仿佛憑空大上一圈,幾乎要把州刺史廖升給壓到地上。眼見上司支支吾吾答不出話來,吳若為立即斜刺里衝上來忠心護主,「大膽狂徒」、「肆行妄議」之類的罵詞一股腦地湧出來,吵吵嚷嚷,惹得校場上正吃飯的兩群人紛紛側目。

  大先生肯定不會跟這個綠衣服混球一般見識。蘇然就能把他給收拾了。對長社縣的這位二百五縣君,蘇然已經不抱任何治療希望,他抓起桑木蓋子,在手裡悠悠地轉上兩圈,琢磨著到底是扔到地上給村裡的勇丁發警告,還是乾脆拍到吳若為的腦瓜子上給大先生出口惡氣。左邊,有官府差役往這邊看。右邊,倒是沒有吃官飯的往這邊瞅,那我就偷偷繞到姓吳的後面……該死,可惡,怎麼有個虛胖子過來了?剛才不過來頂缺,非得等到現在,混帳東西,你上司又沒喊你過來伺候,這麼殷勤作甚!

  蘇然悻悻然地垂下肩膀,因為偷襲計劃的失敗,氣得一肚子邪火。他把蓋子夾到腋下,又惱又急地走回灶台對面,把腳下的小石子踢得嘩嘩亂飛、塵煙四起,但仍舊是不解氣。「喂,你!」經過涼瓦盤時,他索性扭過頭,指住那個又高又寬、笑容比紙偶都空洞的胖子官差,惡毒地罵道:

  「還不快去拿曼陀羅!治治你家主人的狂……小心!快閃!!!」

  他看到胖官差抖動窄袖,油膩多肉的右手猛然多出一抹閃亮。他不假思索地擲出木蓋,讓那片赭黃旋轉著飛向圓領袍的敞懷。做這些事情的時候,蘇然的腦中一片空白,他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,也根本沒有時間仔細標準,他只知道對面的銀亮金屬對自己產生了威脅,而威脅就只能馬上排除。

  「噗通!」

  桑木盆蓋重重地砸上官差鼻樑,距離蘇然瞄準的胸口可謂南轅北轍。但蘇然這次的失手卻是歪打正著,巨大的衝擊將鼻樑骨登時粉碎,翻湧的劇痛幾乎令胖子官差當場暈厥,他跌跌撞撞地連退兩步,險些捅進廖升後腦的匕首「當嘟」一聲掉在地上,因痛苦而扭曲的大圓臉上,鼻血就像暗紅色泉水一樣四處流淌。

  平常人挨了這一下,差不多都會當場栽倒。然而,胖子官差搖晃了幾下,卻硬是扛住了這份傷害。「無生,老母!」他就像掉進陷阱的瘦狼那樣咆哮,眉脊破碎腫脹,兩排牙齒被鼻血泡的殷紅,令破損的面相愈發猙獰。在兩位朝廷父母官驚懼的注視下,胖子差役「刷拉」一聲撕開圓領長袍,顫巍巍隆起的小腹之上,一隻鼓鼓囊囊塞滿粉末,最上端還凸出一塊的綢布大包赫然在目。「狗官!輪迴去吧!」

  他把沾血的手指握成拳頭,大笑著戳向布包。蘇然見過勇丁們擺弄類似東西,先在木殼或者鐵殼裡面灌滿火藥,接著再壓上一個內盛火炭的中空軟木球,然後就可以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,隨時用器具把這顆地雷打翻引爆了。


  蘇然仿佛看到了耀眼的火球,整個人被爆炸產生的滾燙氣浪直接拍飛到牆上。要阻止這個瘋子,要殺了他,要殺了他,要要要——

  

  蘇然幾乎要把自己給砸過去,拼著性命不要,也得護住大先生的安全。但是一股強勁力道突然襲向肩膀,硬生生把他給摔了出去。倒地之前,蘇然眼中最後看到的景象,便是瓦盤中的數升殘湯被盡數潑出,搶在胖官差打翻引信之前把藥包澆了個透心涼……

  大先生的動作快如鬼魅,從起身推走徒弟到端盆潑出湯水,總共也就三個心跳的時間。他平靜地看著那個滿肚子流水、再也無法引爆火藥的刺客,單手揚盆「嘩啦」一聲狠砸,讓那顆虛腫的蛋形腦袋血肉四濺當場開瓢。胖大身軀倒地的聲響,就像是叫醒熟睡孩童的清脆搖鈴,當即就讓兩位睿智的「父母官」找回了神志:吳若為從嗔目結舌的呆傻恢復成了正常的狂躁,嗷嗷叫著騎上刺客後背,連抓帶撓打的是不亦樂乎;廖升喃喃自語地手畫十字,一面交待吳若為留活口以供日後審問,一面囉囉嗦嗦地向大先生道謝,「必剿滅白蓮賊匪,還許州清寧天下。」

  大先生懶得理他。聽到動靜的人群開始向這邊圍攏,官差與勇丁互相警惕地注視著,相互之間充滿戒備,那位魁梧的執旗官甚至還按住了刀柄,但在吳若為厲聲的訓斥過後,類似這樣帶有敵意的行為,立即就像吹動樹梢的那陣輕風一樣,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。

  他們開始聚集。他們開始議論。官府來人成群結隊地湊到胖刺客身前,一面聆聽吳若為的吹噓,一面雜七雜八地發表自己意見。輪休勇丁悄悄地聚在涼棚後面,因為沒有命令不敢擅自發問,只得敬畏地仰望大先生,就連陽光投下的身影都不敢碰觸。

  今天下午,各種版本的傳奇故事就將開始傳頌,五花八門的流言也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開始流傳,可蘇然不會在這些東西的傳播上浪費任何一點時間。他站直身子,也不去拍打沾滿左半邊身子的灰土,就這麼驕傲地挺立在大先生身邊,向所有人宣示自己最忠實、最盡心的追隨者身份。什麼官府,什麼白蓮教,只管過來吧!

  「剛才,你是不是摔到牙了?」

  大先生從對面那群亂糟糟的官差身上移開視線,仔細打量起自己的小小徒弟:

  「下嘴唇,左邊。血還不少。」

  「啊?我摸摸……哈,還真掉了!」蘇然伸出兩根手指,在嘴巴里攪了一攪,果真給帶下一顆牙來:

  「沒事,大先生,這牙早就鬆了,就算不摔跤,也就是兩天掉。我收起來了啊~」

  「收起來吧。藏在枕頭底下,說不定會有漂亮山精夜裡飛來,給你送禮物。」

  「要有就好了~大先生,這是你老家那邊的說法?俺們新堰口土的很,上面掉牙扔坑裡,下邊掉牙扔房頂,好沒意思。」

  「各地有各地的生活。各地有各地的做法。如果不去看看……」大先生突然變得深沉起來。但他馬上就搖搖頭,望向蘇然的目光,再一次非常罕見地變得溫和:

  「蘇然。在你看來,邨里誰最適合應募戍邊勇士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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