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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十字路口(蘇然)12

2026-01-29 06:32:04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「大膽!區區草民,竟敢出此狂妄之語!」吳若為右手成拳,往自己的小方桌上「啪」地一砸。他的用勁是如此之大,以至於蘇然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。「說官府對你們不公?本官放任你們嘯聚山林,才是對全縣黎庶不公!」

  「山林何在?」大先生神色不變,就好像眼前只是一截爬牆爬到一半掉下來的紅葛藤。

  「山——只是比喻,比喻,明白意思就行!汝等在這個舊軍寨聚眾而居,可有本官任命的鄰、里、黨三長?村中田地有沒有仔細丈量,按畝上繳國稅州調?還有徭役,你們每一戶都必須出丁,照著縣裡安排服本鄉徭役。這些全都是大齊律明文規定,你既然自稱先生,那就算算這幾年欠了多少!」

  這位七品縣令唾沫橫飛地咆哮著,就像一隻急於在主人面前表現的鬥狗。蘇然很想抄起瓦盆的桑木蓋子,照那張扭曲的瘦臉上重重拍過去,不過大先生的反擊先他一步。而且傷害遠比單純的揍人更大。「縣君。」他淡淡地提起吳若為的那個尊稱,右手突然往上一揚,嚇得綠袍縣令趕緊從馬紮上跳起來,一個趔趄差點跌跤。可大先生僅僅只是為了把壓皺的袖子,給重新展正而已:

  「你的七品縣令差遣,是不是蔭補得來的?」

  「此事非汝等所能妄議!」

  「我猜的果然不錯。所以你才會弄不清事情的重點。讓我來解釋一下,吳縣君,租調、三長這些都是小事,田地丈量更不是嘴皮一碰就能完成的。我的建議,你可以重點關心一下本村所在地的『前軍屯』性質。如果抓住這點做文章,說不定還能羅織出幾個罪名。」

  「笑話!本官奉天子詔令教化一縣百姓,用不著你這鄉野村夫指指點點!好,既然你自投羅網,那我也不妨欣然笑納。說,汝等為何竊據軍屯,雀占鳩巢?台軍的便宜都敢占,誰給的熊心豹子膽?」

  「並非軍屯。而是『前軍屯』。」大先生幾乎都快笑出來了。他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望向吳若為,就像看著鄰居家那個流嘴水傻笑的痴呆小子:

  「二十年前,曾在此處駐紮的一幢前朝州兵,已在討伐秦宗權的戰役當中全軍覆沒。齊代晉祀之後,許蔡州兵以及後來的忠武軍既沒有重啟這座軍屯,也沒有在軍事輿圖上標註此地,實際上已經把小老謝當作了荒地處理。縣君,先帝在天保八年專門下過詔書,因百姓自發開荒而形成的新聚落,除特殊情況外一律承認既成事實。如果你對此抱有疑問,現在就可以去向廖使君請教。」

  「這是要翻了天了,翻了天了!你是考取的有功名,還是致仕在鄉的一品大員?居然敢教訓我怎麼治理轄境?本官明著跟你說了,今天廖使君和我下來,就是為了治治你們——」

  「思伯。」許州刺史廖升低沉著聲音,從牙縫裡硬邦邦地把吳縣令的字給甩出來。州刺史左右太陽穴上,一根根青筋正在劇烈跳動:

  「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「使君,您先等——」

  「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「喏……」姓吳名若為,字思伯的笨蛋總算嗅到了上司的不滿,悻悻然地低頭坐回原位,衝著小差役嚷嚷起來。他大概是為了找補丟失的自尊,不過,涼棚底下的這幾個人,誰還有興趣搭理他。「大先生。州府衙門有人給你傳遞消息——這個意思,你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。」廖升把上身向前傾斜,左胳膊肘平放在桌面上,不緊不慢地打量起灶台另一面的對手,眼中明顯地帶著戒備:

  「某無意為難村中百姓,此事盡可放心。只是,足下若想在此久居,仍需依律上繳戶口簿冊。不然,這數百黎庶便只能算作流民,無法依律授田。」

  他說話比吳縣令溫和的多,但內容仍舊是新瓶裝舊酒。「你沒有作出任何正式允諾,廖使君。」大先生直截了當地拆穿了廖升的文字遊戲:

  「我們不需要這些場面話。如果你想把小老謝的百姓收走,變成朝廷直接掌控的編戶齊民,那就直接把條件擺出來,我們兩邊坐下來一條一條仔細談。但我相信,你們現在沒有這樣做的時間,而且你們來到這裡,也不會僅僅只有這一個目的。」

  「此言差矣。大先生,某非商賈之人,從不喜歡討價還價。此番前來,乃是因為朝廷新有政策,需得先生鼎力之助哪。」

  「請直說,廖使君,我就只有那句話:有事直說。不用奉承我,也不用給我加上子虛烏有的頭銜,我不是隱居南陽的諸葛孔明,也不是胡亂殺生的法慶道人,你說的事,有利百姓我就做,滿足私慾的恕不奉陪。」說到這裡,大先生停頓了片刻。他仔細端詳了片刻廖升,尤其是這位州刺史不住痙攣、快要把桌面挖穿的那十根手指,輕嘆一口氣,接著說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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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廖使君。我非常好奇,為什麼你們會跑到我這裡來示威。董園現在是什麼模樣,你們應該比我清楚。」

  「只是一群妖言惑眾的宵小狂徒,州府與之無話可談。」廖升搖搖頭,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,透著發自內心的鄙夷:

  「本季之內,白蓮反賊必遭剿滅。大先生如有意願,自可將部曲出寨,與州兵合攻賊巢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蘇然心頭猛然一震。他隨便瞅了一眼扭頭離開的小差役,然後趕緊把視線移回廖使君的正臉,試圖揣摩出這位州刺史內心真正的打算:他究竟是認真提出建議,還是純粹說謊話吊人胃口?

  遺憾的是,以蘇然現在的修為,根本看不出那張微笑假面具之下,藏著的到底是些什麼。但是蘇然並不沮喪,因為大先生的回答須臾便至,還是那樣的口齒清晰,還是那樣的不容置疑:

  「廖使君。如果你想讓我們沖在前面替州兵填壕檔箭,那還是算了。我們會自衛,自衛方式可能會非常主動,但我們不會故意挑釁,更不會變成心竅燒掉的太虛狂信徒。好了,使君,這個問題我已經做出回答,說說你到這裡來的真實目的吧。」

  「談判交涉,實不應這般咄咄逼人。」廖升無奈地搖了搖頭,向身邊伸出右手似乎打算討要什麼東西,結果發現小差役早已不見,眉頭立即緊皺:

  「馭下無方,先生見笑。某今日來此,確有立設露布、布告今上新頒詔書之意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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