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新兵(趙棟成)4
2026-01-29 06:32:13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這句話沒過幾秒就從隊頭傳到了隊尾,讓拖了一里多長的四十輛大車,著實起了一陣騷動。趙棟成的心裡也產生了一些微妙變化,他盯緊軍營那邊的中兵士卒,如饑似渴地猛瞅猛看,眼珠都瞪酸了,硬是不肯眨眼。「馬六,小海,二虎,你們幾個都過來瞅瞅,」他抓住幾個相熟的同車人,使勁搖晃:
「看見沒,扛著槍槊走那麼久,杆不晃隊不亂。咱這回要是能被他們留下,那該多好!」
「誰說不是嘞~」馬元勛誇張地比畫著,差點把車夫的草帽碰掉,不過他才懶得道歉:
「兵看著不孬,將估摸著也有點本事。趙哥,看路南,對對對,墳堆那邊,看見沒有?那邊有暗哨。你說說,要讓咱去紮營,誰會布置的這麼細!」
「啊……是,是。」趙棟成含糊地答應著,裝作自己也是早就已經發現,而不是因為馬元勛專門提起,這才察覺墳堆那邊影影綽綽趴的有人影:
「不過我得說兩句。這個欽差將軍,要是跟關雲長趙子龍這些名將比,那還差得遠嘞。遠的不說,大先生知道吧?他修的軍寨,不光樣子好看,外面還都有護城溝,能灌水能插虎落木樁,棒得很。」
「有啊。」
「啥?」
「我是說,這個軍營圍的也有溝啊。」馬元勛左瞅瞅右看看,見那幾個羽林騎兵沒有注意自己,趕緊「呼啦」一聲蹦起來,朝軍營那邊再望一眼:
「有,趙哥,挖的真有溝。離柵欄牆有三步遠吧,又寬又深,兩邊還壘的有草堆,平著走過去還真看不見。嘿,這個朝廷將軍真會玩,誰要是事先不知道,晚上劫營還不得一頭栽進去?小海,二虎,趕緊看趕緊看。趙哥,你也看看唄?」
「……」趙棟成啞口無言,只能默默地點頭贊同。曾幾何時,他對大先生充滿了崇拜——當然現在也是充滿崇拜,覺得這位神秘莫測的高人真是天文地理無所不知,找遍大齊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天才。可是青蛙出了井,這才瞠目結舌地發現,至少在行軍打仗這一塊兒,能跟大先生過上兩手的朝廷人才,並不是完全不存在。
大先生派我出來打探消息,派的真是太對了。趙棟成回想起報名前大先生對自己的叮囑,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五味雜陳的感覺。他拿手背揉揉酸澀的眼睛,咬緊牙關,也不等羽林騎兵催促,在同車人中第一個爬下貨廂,走向車隊前方那道不斷匯聚的人流。
只要找到機會,他就會想辦法弄到紙張或者布帛,然後把今天看到的東西詳細記下來,履行自己作為外勤的責任。大先生交代這個任務時,趙棟成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。但他萬萬沒有想到,這一刻居然會這麼快就來臨。
引起趙棟成興趣的那位欽差將軍,就待在野草地軍營。與羞澀不肯見人的王繼勛王節度使相比,他表現的相當慷慨大方,甚至可以說是不拘小節。比如說,他既沒有遵循慣例,把一千多新兵晾在太陽底下,嗚哩哇啦廢話講個沒完,也沒有急著把新兵趕進軍營,好像守財奴一樣挨個點卯。這位將軍有著自己的一套方法,而且老早就為此做了充分準備。
一俟新兵們下車完畢,立即就有五個什的步兵衝出軍營,與原有的十名羽林騎兵合兵一處,三下五除二就把壯丁們分割成六個小群,好像趕牛一樣趕下道牙、走進草叢,不緊不慢地牽到一塊新近燒出的開闊地。在那裡,滿池涼爽的清水,就在眾人眼前盡情蕩漾。
趙棟成被劃到了相當靠後的第四群,必須得踮起腳尖,才能從攢動的人頭中間看到水面全貌。起先他十分驚駭,以為那個朝廷將軍會耍魔術,但他晃了晃腦袋,沒過多久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學著馬元勛的模樣仔細觀察四周,這才發現事情真相其實並不複雜:一條邊沿鬆軟、顯然才剛剛修復的溝渠從這個舊魚塘蜿蜒伸出,將活水從北面的小清河潺潺引來,又從另一道出水口窣窣引出。順著溝渠往東望去,不費多大力氣,就能看到一片破破敗敗、多年前早被大火燒光的房屋殘骸。
很顯然,這座池塘,還有那些新被修復的灌溉渠道,都是這座被毀村莊當年的可憐住戶,在被魔君屠戮殆盡後遺留下來的生活殘跡。二十年了,節度使不管,州刺史不管,就連縣衙門都忘的一乾二淨,唯有這個京師來的朝廷將軍,僅僅幾天工夫就把它們修復得大致堪用,隨時可以迎來新移民居住。
趙棟成再次感到了衝擊。這又是一件原本以為只有大先生才肯俯身去做的事情。但他來不及感慨了,因為所有嗅到水味的新兵正在一起揮手高呼,活像一群嘗到鮮肉的小狼崽子。
最靠前的第一群二百人,三兩下就脫得寸縷不沾,露著白花花赤裸裸的光屁股,撲通撲通下餛飩似地竄進了水裡。剩下的幾群人也是抓耳撓腮急不可耐,嬉笑聲與談話聲嗡嗡嗡嗡連成一片。有幾個臉皮厚的傢伙,例如來自長社的趙棟成,在周遭氣氛感染下乾脆提前脫了褲褶,光腚遛鳥時刻準備著發起衝鋒……
魚塘里、水渠中,跳進去的骯髒軍漢就像小娃娃一樣嬉戲打鬧,捲起一個又一個漩渦,濺起一朵又一朵水花,飛潑出去的髒水驚得草叢裡螞蚱亂跳、蝴蝶亂飛。前幾天的帳篷生活,把這些新兵基本上變成了移動跳蚤窩,一掀頭毛,白花花一片全是小白蛋,就算平常最邋遢的人,這會兒也對洗浴充滿了渴望。
沒人指望能一下子把這些蟲子殺滅乾淨,更沒人指望一千多人能用這點水一下子洗過癮,但是所有人都能輪換著進去泡個全身清涼,這就已經是皇帝般的享受了。當然,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給同伴添噁心,偷偷摸摸在水裡面解小手,不用羽林兵抽他們軍棍,身邊人就會把他們的腦袋瓜子按進水面,逼他們把放出去的東西再給重新咽回去。
兩個時辰過得飛快。沒人注意到,究竟是什麼時候太陽從東邊跑到了西邊,就像沒人關心這個過程中有誰的肩膀曬脫了外皮。不知不覺間,一千一百人已經全部輪換著泡了一遍,他們就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,橫七豎八歪倒在鄰近的草地上,從魚塘邊沿一直延伸到三百步開外的渠道進水口,仿佛築起了一道漫長的人肉堤壩。曾經波光粼粼的清澈流水,此時已經變為了一灘漂滿油膩浮末與成團蟲屍,快能用手直接攥起來的灰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