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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新兵(趙棟成)7

2026-01-29 06:32:18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起先,趙棟成還不知道這群丘八是什麼意思。不過,停在官道上的那支貨車車隊,馬上就幫他解決了這個疑問。每輛四輪大車都配了至少兩個車夫,總計一百零八人全是在籍的忠武軍輔兵,他們一見牙門幢來人,立即精神抖擻地竄進貨廂,把新兵們的個人行李「嗖嗖嗖嗖」丟出來,眨眼間就在路沿砸出兩道矮牆。至於車廂里騰出來的空間麼,除了擺放王繼勛那一整隊牙門親兵卸下來的裝備,還能幹啥?

  趙棟成和新兵同伴大嚼燒乳豬的時候,車夫們只能蹲在馬屁股後頭眼巴巴地看,然後一口黍米飯一口鹹菜絲,可憐兮兮地把肚子胡亂塞飽。風水輪流轉,僅僅幾個時辰之後,這幫傢伙就變得趾高氣昂,不僅一個個傲慢地揚起鼻孔,甚至還敢當面吆喝新兵,要他們「趕緊把東西拿走!少耽誤俺們正事!」

  對他們來說,把屬於忠武軍的一百套衣甲裝備,外加五十匹強健戰馬帶回王繼勛的武庫,那才是所謂的「正事」。趙棟成對王節度使這股蚊子肚裡刮肥油的吝嗇勁,實在是佩服不已,和這位封疆大吏相比,他這個純粹小老百姓出身的新兵,那真是實誠到家了:要知道,趙棟成可是自己帶了一整套鐵扎甲過來,兜鍪、抱肚、披膊一應俱全,甲面臨出發前按進槽里,用砂子打磨的比星星都亮,幽幽閃著藍光。

  破吊毛的,給朝廷辦事,連馱馬都不肯留下一匹。許蔡七州的「守護者」,居然是個一毛不拔的混球王八……要是早知道這件事,老子把珍藏的鎧甲拿過來幹啥!

  趙棟成把剔到一半的牙籤咔嚓咬斷,無比厭惡地一口吐掉。他抬眼望向車隊中段,在路南沿那堆灰藍色的鋪蓋卷中,很輕鬆地就找到了自己那個碩大無比、就像田鼠皮一樣灰不溜秋的氈布包裹。有那麼幾忽,他真想扛起那件連襯裡在內總重達到五十斤的沉重鐵甲,然後沿著來時的道路一走了之,但當他轉過臉去,看到正在跟忠武軍隊主交鋒的年輕欽差時,這種賭氣的想法,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  隔著老遠,聽不到雙方具體在談些什麼。但那個剛下馬時還是滿臉輕浮、嘻嘻哈哈搖頭晃腦的隊主,此刻已經變得滿臉紫漲,兩隻手掌就像絞麻花一樣絞成一團,比氣毬還大的圓腦袋恨不得縮進自己胸腔里去。看到這一幕,趙棟成動搖的心思當即穩定下來,他把右手捏成醋缽也似的拳頭,大踏步直接走到自己的鎧甲包,然後沖那個驚慌失措的車夫咧嘴一笑,一腳把這貨直接踹倒。

  「我們出門在外,可就這幾樣家當。」趙棟成踩著對方多肉的屁股——他專門留了手,沒打脆弱的肋巴條或者面門,從容地挺直腰板,粗聲宣布:

  「還得請你們多體諒體諒。別——再——亂——摔,懂了沒!」

  在車輪旁邊忙活的那些車夫,基本沒有敢上來頂嘴的。倒是新來那些牙門親兵比較橫,一聽見這邊有動靜,當場站出來三個伍的人。不過,他們的反應快,成五彪的反應更快,披甲執槊的十名羽林騎兵馬上騎馬衝過來,用鋒利的白刃直接把兩邊給分隔開來。這位人到中年的中兵軍官,並沒有動用比炮仗還要響亮的大嗓門,但那高高在上的凌厲眼神,已經傳達了足夠多的信息。

  趙棟成冷笑一聲,扛上自己的鎧甲和簡單鋪蓋,扭頭離去。忠武軍牙門幢的人多停了片刻,儘管手無寸鐵身無片甲,可他們盯著趙棟成,以及其他一千多名新兵的眼神當中,仍然有著不加掩飾的傲慢。這件事情不會就此了解——這幫丘八無聲地透出這個信息。對此,趙棟成同樣也是瞭然於心。

  從新兵取回個人行李到最後一輛四輪大車掉頭離去,總共用了比一刻鐘還多的時間。趙棟成真沒有想到,和自己同吃同住的這些壯丁居然這麼能磨蹭,摔倒、離隊、尋物不得,每一秒、每一忽都有七八件雜事擠在一起發生,好幾回都氣得他開罵。新兵出洋相,動手修理的是羽林老兵,一邊看熱鬧的則是王繼勛塞過來的牙門親兵,這群貨色早就把行李打包背好,整齊地排好四路縱隊,一二三四喊著號子提前走向了朝廷軍營。忠武軍隊主、隊副,以及方才領人和趙棟成對峙的那個什長,回頭打量新兵的眼神,就好像在看一群下雨天的時候,從泥巴地里鑽出來的蚯蚓。

  天色也確實變得黯淡了些。深灰色的烏雲又濃又厚,從西邊的天空緩慢飄來,就好像給淺藍色的乾淨宣紙,潑上幾抹沒有調勻的黑墨一樣。趙棟成很不喜歡這種沒有眼力見的天氣,以及那些老子天下第一的忠武軍牙兵,他一面往返穿梭,幫著成五彪呵斥人整頓秩序,一面在心裡暗暗地又記上一筆,等有機會了,一定要跟忠武軍的人算總帳。傲什麼傲,能什麼能?以為在王繼勛手底下幹了幾年,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了?呸!現在還不是跟各州的壯丁穿一樣衣服,都在欽差手底下當戍邊勇士?新兵,新兵,在這邊大家都一樣,全是新兵!

  趙棟成在這方面的經驗非常豐富,他知道,新入伙的跟舊入伙的,矛盾不是靠說兩句話就能解決的。而且早爆發比晚爆發好。他已經打定了主意,晚上臨睡前就給馬元勛他們交代好,把事情一個帳篷挨一個帳篷傳下去,最終做到每一個新兵都心裡有數:

  忠武軍那伙牙兵的氣焰必須打下去,而且要贏的乾淨、贏的漂亮。第一天,新兵先不貿然動手,而是想法設法挑動對方火氣,讓他們先拍桌子挑事,然後再把爭吵一路鬧大,鬧到羽林騎兵介入才可罷休。等到第二天,新兵再拿前一天的衝突作為藉口,在公開場合比如飯場上堂堂正正地發動報復,以絕對數量優勢把忠武軍牙兵的兩到三個什包圍,一頓狠揍直接干趴,然後趙棟成和其他領頭的再去找欽差領罰……

  

  趙棟成自認為制定了完美無缺的計劃。然而,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,這個計劃就連大前提都沒實現。九月初四的晚上,朝廷那位欽差將軍,壓根就沒打算在此宿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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