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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新兵(趙棟成)19

2026-01-29 06:32:38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與此同時,那座高聳、扭曲的骸骨之塔也和雷電發生了共鳴,散發出一道道瑩綠色的明艷磷光。對正在趕往這邊的主力縱隊來說,這究竟是指示方位的燈塔,還是不幸到來之前的噩兆?

  也許二者兼有。趙棟成把火辣辣的手掌伸開、握緊,發覺食指下面那塊就像針扎一樣刺痛,很可能繭子下面又磨出了新的水泡。他像個彈棋棋子一樣在橋面上來來回回,已經把一件無聊繁瑣,而且快把兩條胳膊累腫的工作,給循環重複了將近一個時辰:

  扛起快有一人長的沉重木料,通通通通跑到指定位置,接在先給木頭中段系上麻繩,再把上半身整個探出護欄,一根接一根不停頓地往下放,直到下面那條船上的弟兄喊停,這才能暫時回到橋面正中間,靠在濕漉漉的柳木堆上軟癱坐下,呼哧呼哧地喘上幾口大氣休息。

  最輕的木料也有五十斤重,而且除他之外沒有任何人幫忙。往下放繩的整個過程中,西風一刻不停地呼嘯猛吹。木板、鐵釘和交叉木條構成的單薄護欄,在腰腿的壓迫下不住鬆動,每忽每秒都在發出呻吟……收麥時候白天黑夜揮鐮刀,也沒見這麼累過。

  在這座又平又直活像個楷體「一」字,除了橋墩下半截以外一塊石頭都看不見的木板橋上,幹活的時候壓根就別想有「穩當」這種感覺。雨線噼里啪啦地澆到氈帽上,晃得人眼珠找不到焦點;冷風吹得木料左搖右晃,稍不注意整個人就會被拽到河上;最讓人心驚肉跳的則是水流沖刷,從上游下來的洪峰一波連著一波,奔騰咆哮宛如貪婪的獸群,時刻渴望著將河面上的漂浮物盡數吞噬。

  渾黃色的濁流狠狠撞上橋墩,在飛散為無數白沫的同時,也將橋面撼動得如同發生地震。每當洪峰流過,趙棟成都會不自覺地壓低下盤,吊放木料的工作也不得不暫時停止,但他好歹還能扒著欄杆穩定自己,橋下那些撐船的弟兄,就只能四肢並用死死趴在船底,然後祈禱拴在橋墩上的繩索足夠結實,不要被浪頭連人帶船給一起打翻。




  綦連猛帶著塊頭最大的三名軍漢登上漁船,伸手接過趙棟成放下的木料,輪起木槌一言不發地猛敲猛砸,為九組橋墩挨個進行縱向加強;成五彪與羽林騎兵捋起袖子,將橋面上腐朽破損的木板抽走或者乾脆劈碎,然後用新近砍下來的木料進行修補填充……橋墩、橋面、護欄、梁椽,這座名叫惠啟橋的五年老橋,上上下下的每一寸都充滿了需要修補的瑕疵,尤其是那些斑斑點點的白蟻蛀洞,堤岸上的幾組人用木屑混合泥巴堵了又堵,直到水面漲得叫人無法立足,仍舊留了有一多半的工作沒有幹完。

  他們沒有時間找機會再做了。大隊人馬將至,船上的組員、橋面上的組員,外加趙棟成這個負責吊放木料的,也都沒有時間做好所有的修修補補。酉時四刻,連綿的雨線增強成為密不透風的雨簾,黃豆大小的雨點噼里啪啦放鞭炮一般砸向地面,在積水坑中激出永不停息的連圈漣漪。人們的視野變得白茫茫一片模糊,而感覺上尚在遙遠彼方的主力縱隊,也在此時終於出現在了先遣騎兵們的面前。

  陽光幾乎被雲牆遮蔽殆盡,從而使得夜色提前降臨。自東到西,仿佛落下了一道深灰色的鉛幕,唯有骨塔不時閃爍的綠色磷光,才能照亮官道上那條不斷前進的蜿蜒長龍。雨水浸濕了草地,雖然步兵和卸去鎧甲的騎兵仍能低速通行,但輜重隊的車輛只要敢進去,包鐵車輪必定會陷入爛泥。因此,擁有一千七百人的主力縱隊沒辦法抄近路,只能沿著官道先向東再轉北,在抵達惠啟橋之前,先慢吞吞走完十二里半的曲折路線。

  

  不過,各個隊幢的次序,還是可以調整的。趙棟成很快就注意到,行軍縱隊的隊尾變成了步兵,原來的兩隊騎兵則被換為前鋒,當著他的面越跑越快,越跑越急,八百隻鐵蹄急促而兇狠地敲打地面,有那麼一瞬間,居然蓋過了洪峰的恐怖咆哮。「掌燈,掌燈,將軍有令,即刻掌燈!」打頭的那名胖大騎將領先眾多部下奔上橋頭,隆隆的吼聲勝過牛皮戰鼓:

  「帶過來的燈具全部點上!就這麼兩三盞,鬼都照不清!」

  「史沮山?你們怎麼先來了?」成五彪在趙棟成東邊五步遠的地方站起身來,手裡還拿著一捆泥乎乎的麻繩,「將軍是怎麼安排的?」

  「幢副。」壯碩的羽林隊主史沮山撥馬回頭,向自己的上官簡單地點個頭,「剛才沒看清楚人,實在對不住。將軍讓我們先到對岸找宿營村子,萬一那啥,還得幫著這邊弟兄渡河。等一會兒了輜重隊和馱畜隊先過橋,幢副你可千萬得點好亮,可不敢讓車掉到……」


  「不吉利的話少說!趕緊走吧!」成五彪厲聲打斷了史沮山的絮叨,揮揮手讓他領著騎兵隊伍趕快過橋。兩百多人馬旋即咣咣噹噹地踩上橋面,巨大的回音震得趙棟成耳朵發蒙,他咽下一口粘稠的口水,靠著欄杆勉強站定,只見漆黑色的騎隊在眼前一晃而過,劇烈的搖晃似乎要震散全橋上下的所有榫卯鐵釘……

  「豎起來!趙棟成,你帶上這邊的人,把剩下的木料,靠著欄杆都豎起來!」

  成五彪按住他的肩膀,狠力搖晃。他戴著的斗笠仿佛變成了瀑布,水簾順著邊緣嘩嘩向下流淌,探出蓑衣外的兩隻衣袖已經完全濕透:

  「戴燈罩的燈,點亮了掛到這些木桿子上。不戴燈罩的,自己想辦法!」

  「那火把——火把咋辦?」

  趙棟成有些口吃。他的靴筒也進了水,腳趾又凍又痛像有整窩蜈蚣在咬,難受得他一想說話舌頭就直打顫:

  「要不,我去,我去把羊油收集收集?中午吃羊,弟兄們肯,肯定藏的有。用傘擋著雨,把破布浸了油纏到火把頭上,一時半會應該澆不熄——」

  「那就快去!」成五彪幾乎把斗笠貼在了趙棟成臉上。他的雙唇慘白如檀紙,嘴角不時顯出猙獰的痙攣:

  「只要能把橋照亮,破吊毛隨便你咋去折騰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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