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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新兵(趙棟成)18

2026-01-29 06:32:3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起先,從西面吹來的只是清爽微風,涼涼地拂過皮膚,就像少男少女村外相會時,彼此之間羞澀而又愉悅的觸碰。但微風很快就轉變為輕風,涼爽也慢慢地發展成冷冽,重疊的烏雲更是以灰斑兒馬都要望塵莫及的速度,洶湧地漫過中天、遮攔陽光,為大地上的眾多生靈,投下仿佛能擰出水來的潮濕陰影。

  趙棟成把韁繩搭在雙手虎口,任憑鞣製過的黃牛皮條自然下垂。他沒那個精力去操控坐騎,因為裲襠鎧外又套了一件沉重蓑衣,向來不戴的范陽氈帽也扣在了頭上,外加叮叮噹噹在後背上撞個不停的提燈、油罐,至少二十五斤的新增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不過,他其實也不用費心去操控坐騎,因為兩匹乘馬都對剛跑過一遍的官道記憶猶新,蒙著眼睛都不會把路跑錯。

  沉甸甸的馱載,讓它們的喘息變得略顯粗重,噴在籠頭上的白沫也比來時更多更稠。不過,相比背上的負擔,它們倒是對新加入的那二十九個夥伴更為不滿,尤其是灰斑兒馬,差不多每跑出一百步就會回一下頭,望向重騎兵坐騎的眼中充滿不屑。「咋這麼慢!」它飛快地搖晃一下馬尾,似乎是在無聲地表達如此抗議。

  趙棟成用指節分開剪短的鬃毛,給這匹小馬撓了幾下痒痒權當安撫。他自己,還有那些背著油燈過來支援的羽林重騎,何嘗不想跑的更快些,可問題是重騎兵一人只有一匹馬,沒法輪換騎乘,就算把人鎧馬甲事先留在了輜重隊,仍然只能把馬速限制在一個時辰四十里。再快的話,即便是能負載全套甲騎具裝的遼西大馬,跑到目的地以後也得掉光肥膘。萬一再出個意外,折斷馬腿或者摔傷騎手,那就更不值當了。

  「眼睛看路,少瞅那些不乾淨的東西!」成五彪在十五步遠的身後呵斥出聲,一聽就知道,是有人看秦宗權的白骨塔看入了迷,不知不覺掉了隊。「都省點力氣!晚上還得干一通宵嘞!」

  一陣幽綠色磷光在趙棟成眼角閃過,很可能是從烏雲當中吹出的冷風,甚至是雨雲本身觸及到了高聳的白骨塔尖。緊接著,一滴清涼毫無預兆地打在了指關節上,儘管趙棟成很想自欺欺人,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,但第二滴、第三滴接踵而至,在手背、手腕以及蓑衣保護不到的褲管,製造出再清楚不過的濕潤與冰涼。

  「開始落零了。」趙棟成聽到自己從氣管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聲音,幾乎像個病魔纏身的五十歲老頭:

  「照這模樣,不到兩刻鐘就能下大。主力那邊可得把傘給打好了。」

  「你說的跟那大實話一樣。」成五彪陰沉地接了腔。從音量來看,他似乎是騎得近了些:

  「蓑衣油傘人人都有,輜重也有氈布擋著,淋不壞。想操心就操心晚上把,深更半夜冒雨行軍,吊毛灰,我真不放心那幫新兵蛋子。」

  「幸好前天就練過走夜路。當時多虧成幢副你……」趙棟成說到一半,突然卡了殼。他自嘲地笑笑,發覺自己在拍馬屁這方面,功力還是那麼拙劣:

  「你知道我是啥意思就成。對了,到橋那邊以後,幢副可還有吩咐?」

  「吩咐?」成五彪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。他那匹鬃毛閃閃發亮,流暢線條仿佛黑麒麟一般的高頭大馬,輕輕鬆鬆就超過了小兒馬半個馬身:

  「把橋守住,等主力過來了,幫他們維持秩序,領他們過河。趙什長,除了把這些事干好,還能咋辦?」

  「成幢副,我現在就是個兵,綦連伍長手底下一個輕騎兵。」趙棟成像是被馬蜂蜇了一下,連忙往左手邊章伯堅的方向瞅了兩眼,這才接著往下說道:

  「我的意思是說,咱們到那邊以後,難道就一直干站著?」

  「將軍讓我們守好木橋。你還想到處亂跑不成?」又是一道綠光閃現,將成五彪的面孔半邊照亮,另外半邊落入陰影,顯得格外駭人。不過,趙棟成還是咬著牙沒有移開視線:

  「成幢副,我在老家的時候當過勇丁。不管在哪個地方守備,都得壘牆修工事吧?水勢這麼大,那座橋就算修的再好,加固一下總沒壞處。要不,等到了那邊,再找綦連伍長商量商量?」

  「成啊。修就修。」申時五刻,當成五彪的援軍與輕騎伍會合之後,綦連猛對趙棟成的建議做了如此回答:

  「東岸西岸種了一堆柳樹,砍下來就能使。這是成幢副的主意?」

  「是這小子自己想出來的。」成五彪苦笑出聲,「你算是有福氣了,大鐵柱。手底下總算過來個長腦子人。」

  「你可別把他夸上天了,老五。」綦連猛搓著蒲扇般大小的手掌,粗獷的嘴角微微上揚,大先生在上,那竟像是在微笑:

  

  「成啊,那咱這就開干。先從西岸開始砍?」

  軍官們做出決定之後,底下人接下來只需執行便是。趙棟成他們過來之前,綦連猛已經在吳家井僱到了五條船外加二十個人手,這些百姓也被統統動員起來,跟在輪斧砍樹的騎兵後面打起了下手。去枝、去葉、剝皮、搬運……瑣碎的工作需要眾人同心協力,軍民不分彼此地摻雜在一起,吆喝著流傳了上百年的古老號子,將堤壩上的一顆顆柳樹,飛快地轉變成堆放在橋頭的一堆堆滾圓木料。

  這些新砍下來的濕潤木頭,拿來當建材完全不合格。但騎兵們也只是把它們用來救急而已,沒有更高的要求。在木料數目逐漸增多的同時,稠密的雨雲也開始向著白骨之塔圍攏聚集,就像一整群貪婪的烏鴉,奔向新近發現的腐壞屍身。本應是一片金黃的午後,慢慢變得比太陽落山之時的傍晚還要暗淡,灰濛濛的天空吹來灰濛濛的西風,灰濛濛的雲團落下灰濛濛的雨線。

  雨滴持續不斷地敲打厚重蓑衣,聽上去就像廖使君在州府舉行的拙劣編鐘表演。滴答,滴答,滴答答答,滴答,朝廷士卒就在這種無序的節奏中行進、工作,只有偶然劃破天空的耀眼閃電,以及隨後而來的滾滾雷聲,才會讓眾人幾盡麻木的頭腦暫時警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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