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選擇？（玖月）2

  當初，這幾個古怪的外鄉人鑽進華山山溝，重金徵求帶路嚮導的時候，黃峪寨的鄉親都把他們當成騙子，警惕性最強的翟里長乾脆升起吊橋，叫他們「哪兒來的滾哪兒去！出山就是老祖龍的陶石兵，恁們不要命，俺們還想多活兩年嘞！」

  但是玖月選擇了相信他們。沒錯，山北確實充斥著始皇帝的巡邏隊，只要見到活人，立即抓到軍屯種地燒陶，這輩子也不准跨出圍牆，可那些死東西又不是刀槍不入，中了銃箭還不是照樣零散？外鄉人既然能從黃河東岸的蒲州一路跑到華山，那他們的武功肯定值得信任，收拾小股的陶俑、骷髏不在話下。相較之下，黃峪寨那些嚇破了膽、只知道躲在山裡苟延殘喘的大人，才是真真正正一點前途都沒有。

  與其憋在家裡等死，還不如出外冒點小險。不僅有大筆的銀錢可以賺，說不定還能回到朝廷的控制區去。跟著這伙外鄉人走呀，准沒錯！

  ——這就是玖月當時的想法。她的父母四年前被陶石巡邏隊抓走，從此再無音訊，她的親戚走散的走散，失蹤的失蹤，幾年下來只剩下一個遠房姨媽，還總想著把她當成丫頭使喚，沒有半點親情可言。因此，玖月在寨子裡頭既沒有什麼牽掛，也沒有哪個人能管的住她，即便是里長鄰長發話，她不願意聽的時候照樣當成耳旁風。翟老頭下令閉門謝客，吭哧吭哧向上收起吊橋，可她玖月偏要翻出木牆，就像之前無數次偷跑出去玩那樣滑下山坡，蹦蹦跳跳地攆到了外鄉人的身後：

  「我給你們當嚮導！」她對翟里長的怒罵充耳不聞，直接拽住那個苗條美女的衣袖，眉開眼笑：

  「華陰這片地方呀，我最熟啦！」

  那天是九月初四。由大齊朝——扶桑國官府聯合組成的追緝隊伍，就這樣正式迎來了第五名成員。玖月很快就發現，和山寨裡面終日縫補拆洗、養蠶紡織的枯燥生活相比，與雷葉她們一起嘻嘻哈哈日子，真是爽快到了極點。光是那幾位性格迥異的同伴，就比只會板著面孔訓人的村里長輩，好上了不知多少倍：

  貓妖是扶桑國的捕快，同時也是個愛笑的大姐姐，對短刀、袖搦這樣的捕盜武器無比熟稔，但不知為何卻對化妝一竅不通，反過來還得喵喵叫著向玖月請教。黑大個子是她渡過黃河以後，在西岸一個塢堡僱傭的保鏢，但是兩人一路走過來敲碎無數陶石傀儡，早就已經變成了可以互相託付後背的戰友。

  玖月也挺喜歡黑大個子的。她第一眼看到這位巨漢，心裡就油然生出一股安全感，只要有這座大山站在身前，風雨艷陽全都擋給你看。不過，這人的來頭肯定不簡單，正常人誰會全天候裹在超重鎧甲裡頭，哪怕吃飯睡覺也不例外？而且那身鎧甲，看上去也不像是中原的東西，手、腳、胸腹以及頭盔用的都是整塊板材，一條接縫都瞧不見，仿佛是直接生長出來、會呼吸會蠕動的活物一般。

  除此之外，黑大個子的日常生活細節，也在處處彰顯著「神秘」二字。他從來不提自己的姓名字，平時幾乎無言，偶爾罕見地開個口，基本也是「吃」、「停」、「這邊走」之類的簡單詞彙。不過，他雖然沉默寡言，但干起活來既不用人催，也從不偷工減料，一干就是幾個時辰連軸轉，砍柴、支灶、燒火、打鋪蓋、守夜、巡邏，沒有他不做的，沒有他做不好的。看著他那副不知疲倦的模樣，玖月有時候真想偷偷摘掉他的頭盔，看看藏在鐵面之後的，究竟是不是田螺姑娘她大舅。

  紫鸚鵡對她的這個想法嗤之以鼻，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。他認為黑大個是只吃齋念佛的厲鬼，自皈依法門後便戒除了鮮血之癮，從此只喝西北清風；他建議玖月不要總是忙前忙後給黑大個打下手，因為真正需要幫助的柔弱同伴另有其人，瞧瞧他那身單薄的淡紫翎羽，因為滿腹的憂鬱已經皺成了一團……

  玖月對此的回應，是狠狠給了紫鸚鵡一記腦瓜崩。但這隻山精身手無比迅捷，搶前一忽振翅飛起，連根毫毛都沒傷到。他和黑大個子站在一起，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反義詞示例：一個高大魁梧，一個纖細袖珍；一個半天難得有一句話，一個恨不得時刻在你耳邊嘰嘰呱呱；一個絕口不提自己姓甚名誰，一個過幾天就要給自己改個新名，而且越改越誇張，越改越像勾欄小說里三章就死的小配角：西門飛雲、軒轅龍騰、東野傲天……玖月毫不懷疑，總有一天這隻紫鳥會給自己改名叫「我是皇帝」，不過他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，反正在隊伍裡面，大家一直都管他叫「鸚鵡」，從來沒人用過其他的稱呼。

  紫鸚鵡是李豎帶過來的。這位法曹從事的一大愛好，就是「鸚鵡」長，「鸚鵡」短地把鳥兒呼來喝去，而且每次還都帶著不耐煩，把僱主的架子擺個十足。當然，理論上來說，隊伍里的所有人都是他的雇員，但紫鸚鵡在這當中資格最老，李豎還在鄜延升堂審案的時候，他就已經跟在屁股後面當刀筆吏了，追緝隊伍出發之後，這隻鳥又一路貼著李豎伺候，既當文書又當僮僕，偶爾還被當成出氣筒挨上一通臭罵，惱得從頭到腳全身炸毛，卻還不敢回嘴頂撞。

  就是因為經常見到紫鸚鵡被上司欺負，玖月、雷葉才會一直對他抱有同情心，對他的囉嗦和廢話多有容忍。同樣的忍耐，也用在了那位喜歡欺負人的上司身上，幾天的相處下來，玖月可以明確地宣布，李豎是個既不懂感恩又小心眼的混帳王八，除了不吝惜銀錢、能忍受風餐露宿的辛苦之外，別的一無是處。

  他沒有武功，遇到敵人只會站在後面大喊大叫；他偏又喜好逞能，強令隊伍熬夜行進、故意正面挑戰祖龍巡邏隊之類的事情數不勝數。就連這次鑽進地下坑道群，他仍舊像催命鬼一樣，逼迫追緝隊伍沒日沒夜地摸黑向前。「知道你們煩我，隨便去煩！」這位四品大官如此宣稱：

  「別忘了我都是為你們好！早點抓住汪直，早點離開這鬼地方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