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暗潮（高殷）2

  「朕明白。那就依你的意思。」高殷領會到了她的心情，習慣性就想點頭，可脖子才剛剛抬了不到一寸，印堂就碰到了一團……嗯，一團又暖和又柔軟的圓潤。得勁！年輕的皇帝咧嘴笑笑，兩隻魔爪竄起來試圖偷襲，卻不料斛律熙和眼疾手快，「忽」地一聲把他甩到了席墊上。「美得你！」女孩氣喘吁吁地抱臂在胸，小臉漲的通紅：

  「大白天的，想什麼呢！」




  高殷也從席墊上翻身站起，曖昧地看著未來的愛妃。七靜堂，顧名思義是個試圖營造清靜氛圍的地方，偌大一間屋子鋪滿稻草蓆墊，除了案幾、茶具、屏風外加幾個蒲團，全無其他擺設。無論是誰，只要進到了屋裡，就算是刻意想要躲藏，也完全找不到地方。

  不過，斛律熙和並沒有想要逃跑的意思。她回瞪著年輕皇帝，一開始顯得相當生氣，但是過了幾忽以後，就不好意思地紅了臉，捂住小嘴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陽光透過細密的窗紗，為女孩玲瓏剔透的身姿，披上一層霧氣般的朦朧光影；微風拂過百褶裙擺，在這空曠寂寥的廳堂當中，盪起一道仿佛夢幻的彩色波浪。

  此時此刻，她美的宛如夢中洛神。但這種美，更多地來自於斛律熙和躍動的內心。她和那位即將入住椒房的皇后不同，並不是那種小巧玲瓏、宛如娃娃一般的安靜閨秀，站起來的時候差不多與高殷等高，扳起手腕來三局裡面也能贏上一局……即便是一動不動地站著，從她身上依舊散發出洋溢的青春活力。

  十多年以前，兩個孩子曾在義寧公主的攛掇下，跑到大司徒高敖曹（現已故去）家裡，吵著鬧著要拜師學騎馬。從那以後，他們兩個一起舞刀弄槍，一起騎射打獵，不論什麼都要比個高低，有時候鬧的過火了，甚至還會真的動手比劃……想到這些往事，高殷就覺得臉上發燙：直到十三歲之前，發育更快的一直是熙和。這女孩眼准手狠，明明年齡小上一歲半，卻總能把高殷逼得高喊「姐姐！且饒了這回罷！」。啊，真是難忘的回憶啊……

  不過，女子畢竟是女子。到了豆蔻好年華，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，就會從青澀的露頭花苞，綻放成為醉人的美麗花朵。快滿十九歲的斛律熙和，不僅有著健美的身材、頎長的秀腿，長相也完美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：鵝蛋臉上，一雙杏眼英氣逼人，黑里透紅的健康肌膚，顯然與陽光有過無數浪漫約會；秀髮黑若鴉翼，按照敕勒風俗利落地紮成馬尾，時不時地就會俏皮彈起，讓人忍不住地想要握在掌心，慢慢撫弄……

  單只是和她同處一室，周遭空氣就一下子充滿了活力。高殷入迷地看著未來愛妃，一團火焰在丹田悄然燃起。我當初真是個傻瓜，義寧姐姐都把人帶進宮了，居然找藉口磨蹭了半天才過去見面。標準傻瓜！「熙和，」年輕皇帝沙啞著嗓子，「咕咚」一聲咽下一口唾沫，猛地拉起女孩小手——

  「酥來啦~~」

  屋檐下落著的幾隻小鳥，被這一嗓子登時驚走。然而，熙和的小弟弟斛律伏護對此毫無覺察，這個十一歲娃娃緊貼西邊門窗站著，得意洋洋地吟唱出聲：

  

  「陛下、阿姐~剛涼好的酥，俺馬上就給端過來啦~廚房那邊，阿娘準備的還有好吃的嘞。」

  「哦，啊，咳咳咳——進來吧，伏護，進來。」高殷狼狽地咳嗽出聲，腦子裡變得像張白紙似地空白。上一乎他還在試著把胳膊背在身後，下一忽又開始慌不迭拍打身上衣服，「啪啪啪」扇的自己肉疼。這樣做其實毫無必要，因為他進屋以後，只是脫掉了最外層那件圓領缺袴袍，裡面穿著的襦袍、單衣基本不亂，頭上的平巾幘也是……這個斛律家老五，真是小孩子不懂事。田鵬鸞怎麼沒攔著他？朕帶他來斛律府，可不就是為了讓他把好風麼？

  想曹操，曹操到。「聖上，聖上~」內謁者局局長田鵬鸞，圓圓臉盤笑得像朵向日葵花。他用右手撐住鏤空門扇，跟在斛律伏護後面也進了七靜堂。「刀劍備身的弟兄，還有不讓說的那些師傅，在外院都安排好了。陛下吩咐的那件事也弄好了，哎，可是忙活半天~」

  他就像是大內皇城的水漏，一張大嘴流呀流呀，就是流個沒完。只見他搖晃著胳膊，一面絮叨一面繞開八折山水屏風，沒幾下工夫就走到了年輕皇帝跟前。「聖上？」他撞在斛律伏護的後背上，停住，然後左看看高殷，右看看熙和，先是一個勁地眨眼發愣，繼而心領神會地露出促狹微笑：

  「小奴有罪，小奴有罪，驚擾了聖上和娘子……要不，小奴帶上五衙內，這就出去？」

  「走甚啊走！」高殷被氣得笑了，真想揍這個伶俐蟲一拳：

  「趕緊找個地方坐下！伏護也是，坐吧坐吧。不用找了，這裡沒椅子，七靜堂是體驗魏晉風情的地方，來這裡就應該席地而坐，一邊吟詩作對一邊欣賞庭院美景……對對對，伏護，你快去把西邊的門窗都弄開！」

  「啊？啊。臣，嗯，臣遵旨。」斛律伏護有些跟不上皇帝的思路，他左瞅瞅，右看看，最後還是一句話沒說，放下酥盤尊詔辦事去也。聽話並且絕不多問，是個好孩子。高殷頷首讚許，斛律伏護今年才十一歲，但是沉穩心勁已經和父親很像，等他再大一些，是該讓他進國子寺讀書考功名，還是收到衛尉寺接受校侯訓練——好大的風！

  一股夾裹著砂礫的大風，「呼」地一聲迎面竄上高殷正臉。當年的南朝文士，都是在悶熱的江南夏日敞開門戶。換做在快入冬的中原這麼搞，不僅一點也不爽快，而且還有那麼一點涼意。依樣畫葫蘆這種事，果然是應該慎重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