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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暗潮(高殷)1

2026-01-29 06:33:3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興平元年十月初一午時。汴京內城,斛律羨宅邸後院,寧泉池畔七靜堂。

  若要提筆演字,一錠煙墨足矣。但是想把文字組合成能夠理解的文章,就算你是天縱英才,最少也得花上五年功夫練習。非常遺憾的是,鄜延行台尚書左僕射党進,距離「文學天才」這個頭銜,差的實在有些遠。

  他是太上皇帝從尋常士卒當中提拔的,一個豪邁、義氣但卻粗鄙無文的純粹武夫。這些年來,黨相公雖說請了一大幫子文士給自己講課授學,可在文字方面還是沒什麼長進。就拿這份八百里加急的軍情奏報來說吧,中書省那邊粗閱之後,連個像樣的內容簡介都憋不出來,最後只好弄了個「詳見內文」的便條,貼在奏章的桑皮紙封面上應付故事。

  半個時辰前,中書省剛把奏章送到驃騎大將軍府的時候,高殷對薩沃爾尤加很是有些不滿。但他自己翻開看了以後,立刻就理解了這位中書侍郎。党進囉嗦了整整十五頁紙,三千多字的文章要麼是掉書袋的不相干典故,要麼是顛三倒四的個人議論,能算的上通順的,只有後附的那條武安君口信。

  當今世上,老祖龍的這位太尉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,正史野史必提,勾欄評書必講,從關中逃過來的難民,更是一談起白起就人人變色。身為芸芸眾生的一員,高殷自然也不會例外,十年前在《史記》課上學過武安君的「壯舉」之後,他不僅牢牢地記住了這個名字,還專門找機會跑到長平古戰場,在丹河沿岸一連看了三個屍骨坑。

  那些層層疊壓、至死還保持著綁縛姿勢的白骨,讓高殷至今想起來都頭皮發麻。武安君白起在他腦海里的形象,自然而然也就變成了青面獠牙的惡鬼。不過,這位屠夫托人捎過來的口信,不管高殷換上哪種姿勢去讀,味道總覺得不太對勁,那種隨隨便便好像大白話一樣的語氣,跟那個凶暴殘忍的固有印象完全不符。

  「關東的齊朝皇帝,蓬萊的成田國主,還有朝鮮、安南、占城、滿剌加的一眾藩屬都聽好了——」不知不覺,高殷又把食指按在了這段文字上面。他把重心稍稍前移,臀部與大腿一齊抬高,讓自己的跪坐,啊不,正坐姿勢顯得更加正式,然後再像朝會上面對群臣那樣,把白起的口信抑揚頓挫地讀出聲來:

  「普天之下,只有大秦一個朝廷。八荒六合,都要向大秦皇帝俯首稱臣。現今,大秦正集中兵力掃蕩境內妖邪,地底、地面的太虛怪物,馬上就會被我大兵清理乾淨。爾等若是明白事理,那便速速獻上籍冊投降,闔家性命可保無虞;若是冥頑不化,大兵不日必將抵達,破郭滅國令爾等片瓦不存——武安君這些話,聽起來為何如此奇怪?半文不白,就算是里坊的一個私塾先生,恐怕也不至如此。」

  「因為不是他的原話唄。」懶洋洋的年輕女聲,從大齊皇帝的身後傳來。一雙健康紅潤、掌心生著細繭的小手,輕輕鬆鬆地搭上高殷肩膀,開始按摩:

  「黨相公寫奏章的時候,肯定就改過詞。『齊朝皇帝』,老祖龍什麼時候對你這樣客氣過?還有那個記錄口信的人,我就不信,他能一字不差原話照抄,不往裡頭添一勺油加一滴醋。」

  「照黨相公這份奏章的說法——嗯,好,手勁正好~」高殷眯起眼睛,舒服的就像一隻吃飽喝足,在樹蔭之下呼呼酣睡的大懶貓:

  「黨相公在奏章上說,口信是一個河西淪陷區的小姑娘,還有從扶桑過來公幹的一個女捕快呈遞上來的。阿熙,你倒是提醒了朕,這段文字細讀起來,的確像是出自女子手筆。嗯,深入敵境數百里,居然還能全身而退,這兩位女子確有過人之處,朕若是有空,一定要見上一見——哎哎哎哎,輕些,輕些!」

  「我才一個人,就讓你叫成這樣,」斛律羨的長女斛律熙和撇撇嘴,半是不滿、半是嬌嗔地「哼」了一聲,手上的力道繼續加重:

  「真把她們叫過來,看你應付得了不。嗨喲——」

  「停!停!阿熙,阿熙……」高殷狼狽地逃離魔爪,在哭笑不得的同時,也感到了一絲喜悅。兒時玩伴,能像斛律熙和這樣始終如一,不被皇帝身份嚇得唯唯諾諾的,可真是不多了。「朕就是隨口一說,就這也能嫉妒?等回頭搬進宮裡了,你可小心別讓太后娘娘逮著!」

  「娘娘?唔,太后娘娘那邊,我是得躲著點。小時候我把白糖末換成鹽巴,齁的她一口茶水噴出來……哈哈,哈哈!」斛律熙和忍不住開懷大笑,兩手一使勁,乾脆把高殷一下子拉到壞里,用併攏的大腿給皇帝當作枕頭:

  「還記得不,還記得不?娘娘一向,嗯,一向那什麼,溫文爾雅?反正就那個詞。也就是我,能把她氣得罵人動高腔。對了對了,我想起來了,太上皇大伯當時就在旁邊坐著,懷裡還抱著延宗小弟,倆人笑的可真叫——哈哈,哈哈哈哈,忍不住了,真是忍不住了~」

  「呵呵,呵呵……」高殷無奈地伸開胳膊平躺,陪著過去的青梅竹馬、未來的愛妃助興樂呵。起先,他只是十分勉強地乾笑,但是一邊嗅著女孩胸前的陣陣幽香,一邊感受後背傳來的怡人溫暖,年輕皇帝很快就變得全身酥軟,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幸福。「宗正寺、門下省、太常寺、鴻臚寺,在京的朝官都在忙。」他仰望木條縱橫相交、方格仿佛棋盤一般整齊的水青色天花板,用自己的體溫把席墊漸漸變暖:

  「年前,納後之禮一定能忙完。等把李家小姑娘安頓好,朕馬上正式冊封你為皇淑妃。」

  「我還是等到年後再進宮吧。頭髮又長了,瞧瞧這鬢角,」斛律熙和雙手貼上高殷的太陽穴,慢慢摩挲。涼涼的觸感勝過龍泉白瓷,讓高殷準備好用來抗議的言詞,舒服得一下子縮了回去。「你該娶皇后,就娶皇后。」她咬住嘴唇,話中稍稍地帶上了一份憂傷:

  「我想留在家裡,再陪阿爹阿娘還有伏護他們過個年。等進了宮,想回家省親,還不知道得費多少事嘞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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