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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暗潮(高殷)11

2026-01-29 06:33:57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這件事情,貢生們已經策劃了整整兩天,行程、時間與人數基本上都定了下來,就差一點最後的細節需要調整,那就是到縣衙門口示威的時候,究竟該抬什麼牌位助威。

  稚嫩嗓子始終堅持只抬先師孔聖牌位。渾厚嗓音再三插嘴,表示顯祖先帝(是太上皇才對!)的御賜匾額更是護身利器,但是沙啞嗓子表示,就算是殺了他,他也絕不允許有人爬上北門摘匾,「行此不臣之事」……

  最後,還得是王衙內拍板。他決定,除了孔聖牌位之外,還要一併捎上孟子亞聖,另外再針對季越的私人信仰,專門加上一尊祆教火壇。苦思良久的難題終被攻破,三樓包間立即變得人聲鼎沸,貢生紛紛彈冠相慶,把「天賜」、「神佑」這樣的馬屁諂詞,不要錢似地拋到王衙內頭頂。眾多高帽堆疊在一起,壓得房梁呻吟陣陣。

  人逢喜事,當然少不了杜康助興。才俊們開始吆喝著上酒上菜,從他們嚷嚷的「清汾六壇」、「紫珀葡萄酒十罐」等驚人數目來看,再喝八輪也絕無問題。不過,高殷是不會繼續奉陪了,他把那個姍姍來遲、腿肚子至今仍在哆嗦的小二叫進屋裡,丟過去半兩銀子結帳走人。

  該聽的都已經聽過了,接下來要做的,就是搶在貢生們之前趕緊行動。只是,原本與斛律熙和說好的,與她一起漫步河畔的那個計劃……「李兄——熙和,」田鵬鸞出門後,高殷立即衝動地叫住了皇淑妃。他握住熙和的小手,充滿歉意地低下了頭:

  「咱們還是去小夜市。就是…… 就是到時候,恐怕不能照原先商量的去玩了。」

  「我就知道。嗨——」斛律熙和眨眨眼,突然間虎口發力,反過來捏了高殷一把,痛的他是當場倒抽一口冷氣。「行了,這就報仇了。」女孩豪邁地拍拍高殷肩膀,「到那邊都要幹什麼?『江衙內』,還請吩咐~」

  在京師汴梁,人們通常把位於內城朱雀門西南,夾在惠民河與南汴河之間的那個集市叫做小夜市。每當夕陽西下,這裡就會點上黃澄澄亮瑩瑩的數百盞提燈,照的場子好似晴天白晝,將熱鬧與熙攘一直持續到子夜凌晨。

  這裡的雜劇千奇百怪,覆蓋天南海北的眾多流派;這裡的評書繽紛精彩,小說大家使勁渾身解數,逗得聽眾個個開懷。不過,小夜市最有名的,還是那些或者常駐或者流動,戲碼月月不重樣的雜耍藝人。無論是高空交接這樣的驚險特技,還是隔空移物這類的奇妙戲法,在這裡只有你想不到的,沒有你找不著的。

  按照原本的計劃,高殷將會帶著斛律熙和,在田鵬鸞的跟隨下一直逛到漫天火燒雲。等到美麗的橘紅色霞光灑下,他們就會和素不相識的眾多看客一起鼓掌歡呼,歡迎今晚的首批雜耍藝人閃亮登場。天保三年以前,義寧公主每年都會領上兩個弟妹,偷偷摸摸地到夜市玩上那麼幾次。那份久違的快樂,高殷直到七年後才有了一次重溫的機會,然而人算不如天算,最終還是與其失之交臂。

  對他來說,自從得知貢生們的計劃後,無論是耍猴藝人頑皮的猴群,還是天竺蛇舞師傅的危險技藝,就全都在一瞬間喪失了吸引力。未時過半的時候,三人騎馬來到了緊貼南汴河的小夜市,這裡雖不像晚上那樣人山人海,但是舉目所見,仍舊滿是喧譁的人流。這邊是糖炸果子,那邊是新懶柿子,西街大漢拿刀挑了蛤蜊,當街請你品嘗,東街阿婆用麻繩捆了螃蟹,一串一串新鮮發賣……騎馬進入這片喧鬧的市場,立即能讓你體會到何謂「民以食為天」,拐幾個彎走到河邊,制賣糖人、紙藝、風箏與各式玩具的藝人,馬上又體現了另一句著名成語,「飽暖思淫慾」。

  不過,這地方熱鬧歸熱鬧,但是對逛街人來說,感覺遠沒有雲騎橋那邊來的舒服。穿越作為集市邊界的柵欄牆後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湯爛臭氣,就開始在人們身邊繚繞不去,接下來只要你不是走馬觀花,而是耐住性子繼續兜圈細看,小夜市以及汴河岸邊的這幅景象,光鮮外皮馬上就會被扒的一乾二淨。

  高殷注意到了河鮮小販隨意丟棄在攤位旁邊,快要蔓延成長城的鱗殼之山,黏糊糊的魚血沁入地面,馬蹄踩上去立刻就是一陣腥臭噴涌;田鵬鸞在裸露的路基上拼命控馬,一面氣喘吁吁擺弄韁繩,一面對修到一半就丟棄不管的開封縣衙大加抱怨;斛律熙和靈巧地避開磚瓦從林,卻又不慎撞進被果販拿來標示地盤的果核塔堆,綠頭蒼蠅混合著果皮殘渣,好似震天雷一般「嗡營」炸開……

  拜這些垃圾所賜,有些比較靠裡面的小路,已經被堵得只剩兩條瘦狗那麼寬。三個人很快就發現,要想不磕不碰地逛完小夜市,步行顯然是唯一可行的方法。那麼,到底是什麼原因,把緊挨內城城牆的這座老資格集市,變成了這麼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樣子?

  「還能是誰!挨這邊擺攤的,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自覺,有啥垃圾隨手就扔。你哪怕多走兩步路,都丟掉一堆裡頭也好啊!」髮飾攤老闆孫三明(四十四歲)憤憤不平地一揚手,油膩的醬肉包裝紙立刻飛到街上,好像灰飛蛾一樣翩翩起舞。

  「這個麼,呵呵,幾位衙內問這個,對吧?」賣蜜漬果脯的白京(三十五歲)冷笑兩下,「噗通」一聲坐進靠背繩床,慢條斯理地搖起蒲扇:

  「地是土做的,對吧?是土,那就會被踩成坑。這邊天天晚上一堆人,對吧?人一多,髒東西肯定扔的到處都是。這些事說到底都得官府管,官府收稅錢,就得管這些事,對吧?」

  「哎唷,官府?後生啊,可莫提官府咯。」擺江南乾貨攤的宋阿婆(六十多歲?),就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搖頭,滿臉皺紋變得愈發深邃:

  「來不來隨他,來不來隨他。阿婆我每日卯時進市,稅錢不欠一個銅板,酉時一到準時收攤,哪個也不與他爭。阿彌陀佛,官府可莫來打攪,莫來打攪…… 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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