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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暗潮(高殷)12

2026-01-29 06:33:58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「小夜市以前,都是許馬虎領著底下馬仔看場子。哎呀老婆子,你少說兩句,我又不是說以前比現在好,現在至少不用交保護費了不是?」補鍋匠程黑(四十三歲)很不高興地豎起眉毛,狠狠白了滿臉菸灰的自家婆娘一眼。他生怕因此怠慢了客人,趕緊把頭轉過來,接著向下說道:

  「不過我也得說句實話,這官府啊,也不能光是抓人,不管這——這夜市的修補,對不?停,停!老婆子你想弄啥?白蓮教的爛字紙少往爐里丟,不差那幾個錢!你是真有能耐啊,太虛爛貨印的傳單,咋不去撿回來啊?!」

  「上報?那自然是上報過啊,」不入流小吏呂孟欽(五十一歲)詫異地回過頭來,幞頭飄帶因為這個動作,一下子蹭到鬢角:

  「賣東西的不滿意了,就來找我,我拿著簿紙,再去找提轄。等哪天提轄有空了,就把這些東西捲成一卷報到縣衙門去。不過我說實話,上報的再勤,也是球用沒有,衙門壓根就不搭理。就算使君真給批覆了,活最後還是得壓到俺這些人身上。嗟!我管的地片少說有一頃,每月總共就發給兩貫半錢,能掃得乾淨才叫見——」

  他突然間中止了絮叨,同時也停下了腳步,棕色的瞳孔充滿警惕:

  「秀才公。你們不是來問路的,對不對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到未時結束的時候,跟高殷談過話的百姓數目,比這位皇帝過去十年間的總和還要多。有時候,只需要買碗小吃,就能從店主那裡套來想要的信息,但在另一些時候,除此之外還要加上一筆可觀小費;有時候,你甚至不用開口,自會有過來湊熱鬧的話嘮接下話把,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,但在另一些時候,為了撬開某位老頑固的嘴巴,你必須得威逼利誘輪番上陣,誤導、說謊更是家常便飯……

  高殷曾經秘密地看過校侯訓練。其中一些鍛鍊耐力的項目,比如說只靠一根葦管通氣、在池塘潛水待命兩個時辰之類,看的他是冷汗直冒。不過,在經歷過如此累人的調查之後,年輕的皇帝覺得,自己至少在實地經驗方面,還是能跟手底下這些精銳密探比劃兩下的。

  把問到的情況總結一下,大概能列出這麼幾條:開封縣令季越,自從接印上任以來,就把衙門絕大部分的人力物力用在了緝盜捕賊上,圍剿外城犯罪幫派圍剿的不亦樂乎。但他在把南監塞滿的同時,對道路維護、市場管理、橋樑修補之類的繁瑣事務,卻幾乎沒有表示出任何興趣。

  「海相公管京城的時候,雖說巡兵天天上街,中等戶和富戶還得經常納捐,可這城裡街上,一直都還算乾淨,」一位從爺爺輩開始,就一直在小夜市開樂器店的崑崙黑人,對前後兩任縣令做了如此對比:

  「現在換上的這個季使君,隔幾天就把一群壞人枷起來,敲鑼打鼓遊街示眾。要說熱鬧吧倒真是熱鬧……但是人活著,不光是為了看熱鬧,對不?」




  田鵬鸞聽到皇帝的盤算後,眉眼一下子就顯出了猶豫。斛律熙和也在旁邊勸了好大一會兒,但是發現高殷主意已定後,他們兩個也就沒再多說。於是,三名騎士翻身上馬,拋棄預定行程開始了計劃外的冒險。在他們身邊暗中保護的校侯、刀劍備身,也立即帶上用來偽裝身份的各式家什,拔腳跟上。

  開封縣令,是全大齊唯一一位四品縣令。開封縣衙門前的石獅子,也是全大齊唯二兩座既擁有十個鬃毛結節,同時須彌座又高過人頂的漢白玉石獅。世人常用「朱門碧戶」來形容富豪大家與官府衙署,但開封縣衙正門給人的印象,卻與這個詞所代表的豪華氣派,大相逕庭:

  兩丈高的重檐,綴滿每塊二尺見方,沒有任何塗釉的灰黑陶瓦。四根粗壯堅硬、成人亦無法合抱的黃松木柱,多年前就被厚厚的包漿蓋住了原本顏色。在高門富戶比鄰而居的內城,這座建築就像鑽進白羊堆的黑狼那樣惹眼,不僅飛檐沒有翹腳,屋脊獸也孤零零地僅有兩隻。一左一右,全部都是象徵法律與公正的獬豸。

  聽小夜市的一個稅吏介紹,自從季越上任後,原本就滲人的開封縣衙,陰森程度旋又加深了幾分。正門、側門、角門,但凡是有門扇可以供人出入的地方,全被季使君漆成了標準的亮黑色,看上去活像一排豎起來的棺材板。黃銅質地的門環門釘,倒是給好好地颳了一次鏽,可問題是季越清掉銅綠後,馬上就用銀粉、油漆在外頭厚厚地糊了一層。午夜之時,明暗雙月的光芒一齊照耀而下的時候,這些白慘慘的玩意,隔遠了真能被人當成骷髏頭。

  

  那個從九品小官,嘰里呱啦滿嘴都是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。當然,這也和田鵬鸞買給他的一壺黍米醴酒有關。多虧這些誇張的描述墊底,在修繕完畢的開封縣衙映入眼帘之時,高殷並沒有覺得特別不快,相比正門那陰鬱的顏色,反倒是全副武裝在階下站崗的四名八道巡兵,更加吸引他的眼球。

  汴梁血戰的時候,趁亂劫掠的京城緹騎,幾乎被各里坊的自衛團殺個精光。從那以後,汴京街面上的治安,就一直是八道巡兵在維持。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,時隔二十年後,當年的老兵早已寥寥無幾,但歷年補充進來的新兵,卻始終死守這支隊伍的過往榮耀,並且以此為基礎,發展出了更多的……傲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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