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暗潮（高殷）16

  還真沒有。「秀才郎，聽你們的意思，是打算要我出面，去找內城的中兵駐軍商量？」兵曹曹房，那位腰大十圍，脖子快跟腦袋一般粗細的矮壯大漢，望向高殷一行的眼神，就好像秦宗權本人正在眼前站著一樣：

  「你們過來看看，看看我手底下總共多少人，」他指指身邊那張單薄的八仙桌，屋裡唯一的一個書吏，正在那裡專心致志地畫著山水。「編制就倆人。連這都配不齊！」兵曹從事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，右手下意識地握成拳頭，繼續向下說道：

  「我平常就管一件事，衙役還有監禁卒的招募訓練。哦這是兩件，管他嘞。別說是內城的羽林了，就連大門口那幾個巡兵，見了我還不是鼻孔朝天？兵曹從事，我這個從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，你們可以問問，全縣衙的官有誰比我閒！秀才郎，我勸你們還去找找比曹吧，讓他們說清楚，這事究竟該誰管。」

  「我想我明白了。」高殷從馬紮上站起身來，話語冷若寒冰。年輕皇帝還算英俊的面孔，從透入窗欞的混濁光柱堪堪移開，完全陷入陰鬱的黑影之中：

  「夜市管理也好，路面修繕也罷，看來這開封縣衙，是什麼事情都管不到了。打擾從事，在下這便告退。」

  「你是想——先別急著走，」壯漢從事伸手想要挽留訪客，就連臀部都抬了起來。但他猶豫了片刻，又重新坐回了靠背硬椅。「我畢竟是官，有些事不好明說……現在，縣裡邊主要是忙著抓壞蛋，對不對？幾個曹房的幹活人，基本上都被抽到法曹，這事你們也看見了，對不對？」

  「實際上，我們還沒去過法曹——哦~~~」高殷猛地把右拳砸進左掌，眼前一亮：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的確，法曹不僅吏員最多，而且還是縣令最關注的地方。好，就去哪裡叨擾叨擾，謝節下指路！」

  「可不敢可不敢，我連個兵都不是，可不敢喊我節下，」兵曹從事趕緊蹦起來回揖，一邊拱手，一邊還不忘警惕地掃視左右：

  「秀才郎，你們可別說是我透的風……不對不對，我本來就啥也沒說。行了趕緊去吧，再磨蹭下去，等到太陽一落山——」

  「咣當！」

  儀門東側，生門活像挨了顆實心跑彈，門扇向著左右兩邊轟然彈開。「不好了！不好了！！」夯貨衙役又一次差點把自己絆倒，手捂幞頭跌跌撞撞地衝上磚鋪甬道。只見他叉開兩隻髒靴子，活像一隻挨了電擊的大蝦，在地上止不住地猛彈猛跳：

  「書生郎君，秀，秀才郎，一堆書生秀才郎——國子寺一大堆貢生，跑來咱縣衙門口鬧事了啊！！！」

  一大群頂著幞頭的腦袋，烏泱烏泱地從各個曹房探伸出來，活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雞雛。兵曹從事自然也不例外，但他看到夯貨衙役的落魄模樣，聽到南邊隱約傳來的抗議聲浪之後，立即就像絕大部分其他吏員那樣，果斷地縮了回來。

  「幾位郎君，你們先別急著去法曹，先在下官這邊躲躲，哈哈，躲躲。」他乾笑兩聲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幾位訪客發出邀請，但還沒等高殷作出回應，這位小官就把剛剛舉起的茶壺放了回去。「秀才郎。你們是國子寺來的？還是進京趕考的？老天爺，恁幾個可千萬別害了我呀！」

  兵曹從事緊張得臉色煞白，喉結一動一動，顯然是在困難地吞咽吐沫。看著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被嚇成這樣，斛律熙和最先忍耐不住，捂住小嘴「噗嗤」一聲笑了起來，高殷也隨後受到感染，情不自禁地莞爾一笑。他盤算著，是不是應該把真實身份說出來，好讓這位小官能夠乖乖合作——

  大堂兩側，一直緊閉的縣丞衙與典簽衙，在響雷般的隆隆聲中，緩緩開啟了大門。季越的副手，縣丞梁源；開封縣令的監督官，典簽陳思成，這兩位在衙門裡僅次於縣令的官員，就像豹子一般迅疾衝出，惹得一大群小廝、書吏與衙役在身後追趕。

  「祠曹！祠曹的人都出來！梁源看也不看兩邊曹房的動靜，高聲大嗓地吼了一嗓子，旋即穿過儀門，消失不見；「其餘各房，繼續辦公！」陳思成聲色俱厲地威脅了一句，但回眸望向大堂的那一眼，滿滿的都是憂慮。「繼續辦公，不准出門看熱鬧！」

  縣令不出面的情況下，典簽就是各曹從事的管事人。更何況，陳思成的這句話，也算是說出了眾多官吏的心聲。沒有人試圖走出儀門，更沒有人自告奮勇地幫上司排憂解難，各曹的從事以及掾屬、書吏，就像聽到貓叫聲的老鼠那樣，安安穩穩地守在了各自的磚瓦房。一時間，七十多位雄赳赳氣昂昂的男兒，居然只剩下了借著西邊那點黯淡陽光，在辦公桌後面嘰嘰喳喳聊天的本事。

  但高殷不是陳思成的下屬。他有著比裝縮頭烏龜更為重要的事情要辦。「看看這個，」他把震撼過八道巡兵的詔書，依樣畫葫蘆地遞到兵曹從事面前：「節下。你和這位書吏的備用公服，還請拿來。此外，也勞煩二位暫且出去，從外面把門關好。」

  他沒有交代「此間事，莫聲張」，不過沒關係，只要有田鵬鸞在，一切都能安排的妥妥噹噹。於是，內謁者局局長就把兩個目瞪口呆、手腳軟癱成爛泥的倒霉蛋扯了出去，順便還不忘把門重重一關，令這間兵曹曹房再無閒人打擾……




  高殷點了點頭，回了幾句「哦」、「好」。女孩胸前又軟又香又圓的地方，他剛才不小心碰到好幾次，很有些心猿意馬，可是眼下情勢這麼緊急，哪兒有功夫去胡思亂想？「讓鵬鸞進來吧，熙和。換完衣服，我們就裝作過去壯聲勢的吏員，直接去正門就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