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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暗潮(高殷)15

2026-01-29 06:34:04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「凡訴訟者,訴狀需呈比曹審閱。」

  一張孤零零的告示紙在匾下飄揚,用漿糊貼住的四角,已經有三角鬆脫。如果這行楷字所言不虛,那高殷就應該先把假狀紙送到這個小房間去,但戲文里不也經常有這樣的情節,喊冤人哭哭啼啼地一路衝進大堂,惹得縣令猛拍驚堂木麼?

  高殷把視線轉向了縣衙正堂。兩塊稜稜正正左右對稱的砂岩石碑,一下子躍入眼中。「越訴笞五十」、「誣告加三等」,這副對聯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,光是盯著字看,眼前就能浮現出差役們手拿大棒躍躍欲試的場面。罷了罷了,一切按正規程序來吧,反正都已經進了縣衙,還怕季南康這傢伙最後不出場不成?

  然後,噩夢便開始了。比曹的確是審閱狀紙的地方不錯,但是審完狀紙就能見到縣令?大齊皇帝高殷,你實在是太年輕、太簡單,有時候也太幼稚了。

  「足下欲告小夜市提轄管理不善,及引巒街等處路面欠缺修繕諸事?」昏暗的室內,有著正九品上官位、身穿淺青色從省服的比曹從事舉起水晶鏡片,就像鑑賞珍稀古董一樣,將散發著墨香的狀紙,從頭到尾細細看過:

  「此二事,管轄曹房各不相同。商業集市,平日素由金曹管轄,街面修繕,一般則是工曹負責。足下若有時間,還是將這狀紙多抄數份、分處投遞,不然只怕辦事不成哪。」

  抄便抄,反正也就幾百字。而且這裡也不缺筆墨紙硯,輔佐中年從事的書吏一共有三人,閒得都在用廢紙下五子棋了,找他們直接借用就是。行啊,一份不成就多抄兩份,一個曹房辦不成事就多跑兩個,接下來還有什麼?

  「我曹主要職責,乃是衙門財會。」膚色黝黑、眼袋極大的金曹從事,只把狀紙粗粗掃視一遍,就扔進了右手邊上那個堆滿字紙的竹筐。「通俗來講,便是管理縣衙的帳簿。汴京各個集市的稅費數目,也確實每月都向我曹上報,但除此之外的事務麼……鄙人建議,幾位郎君還是去倉曹那邊問問為好。」

  「夜市提轄……牽涉甚多哪。」瘦瘦小小,總想把自己縮進靠背繩床裡頭的倉曹從事,神經質地用指尖敲打著桌子,「此吏平日裡上報文書,總是金曹、戶曹、工曹、我曹各報一份,除此之外,比曹亦要留下一份存檔……幾位秀才郎,狀紙放吾這邊亦可,但上述各曹,也勞煩諸位多送幾份過去——啊,啊,不急不急,幾位還請稍安勿躁,吾這就看狀紙,吾這就看……嗯,『放任攤販傾倒垃圾,於市中秩序不管不問?哦,若是那些建有倉庫的大商鋪,我曹還是可以直接上門督察的。秀才郎,依足下來看,該當如何處理才好?」

  高殷彬彬有禮地、笑容燦若桃花地回答他說,隨便您老怎麼安排就好。被官僚們遛了這麼一大圈以後,他對「小夜市」這三個字已經產生了生理上的厭惡感,活像喉嚨隙里卡了一根的魚刺。先放下,把夜市的事情先放下,這個物事既然這麼煩人,那就等等再去管他……年輕的皇帝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,儘可能地壓抑住胸中怒火,讓自己的情緒變得不那麼激動。

  很快,他就作出了決定,此路不通那就走彼路,夜市的事情沒人管,那就把滿地泥坑的另一件事給拿出來。失修的街道可都位於內城,影響要比小夜市的混亂大的多,各個曹房的從事,總不至於連這個也推三阻四吧?

  斛律熙和對這個想法雙手贊同,用上大眾場合能用的所有手段,努力為高殷加油鼓勁。然而,田鵬鸞卻是兩眼望天,表現的要多消極有多消極。「江衙內,」他把直裰的領口拉緊,畏縮地抱住兩條胳膊,嘟囔道:

  「要不,咱們先找個地方歇歇吧?不管跑幾趟,我看也沒用。」

  高殷不同意他的觀點。高殷就是不信這個邪。高殷抱著剩下的三張狀紙,咚咚咚地衝進了工曹房,然後——

  「將作營造,確是應該來找工曹,」灰發黑眼,腰杆挺得筆直的工曹從事,剛開始說的很像那麼一回事,並且還親手給高殷倒了茶。「毛尖。若論養生,還是煎茶為佳。哦?不渴?呵呵,足下只管自便,」他給自己的白瓷茶碗同樣倒滿,吊梢眼忽閃兩下,突然就蹦出了那個不詳的「但是」:

  「但是,引巒街、雲華街這幾條街道,路面受損過於嚴重,務需整個翻修。若只是平整路面、修補道牙,我曹責無旁貸,可這次還另外牽涉到排水溝渠……秀才郎,水曹那邊,務必也請足下遞交一份狀紙,否則我們兩個曹房,對接事務時恐怕會有困難。」

  這些話當然也是在踢氣毬。但問題是,工曹從事踢得有水平、有腳段,讓人根本想不出反駁的話。高殷認命了,跑水曹就跑水曹吧,下水道這事反正也歸他們管。這應該是最後一個地方了,這肯定就是最後一個地方了,難道不是麼?

  「工曹那邊……唉,浚都這個人哪!」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,但卻早早禿頂的水曹從事,一面止不住地唉聲嘆氣,一面直接用大袖的祛口,從光溜溜的頭皮上擦去汗珠:

  

  「下水道歸我曹管。幾位郎君放心,下水道肯定歸水曹管。就是——唉,我就跟幾位說實話吧,內城這麼多條街,為甚只有引巒街、雲華街還有南山街踩得最爛?因為旁邊有軍營哪!單只是從前面過,可以,但想要破土修理,就麻煩的很了……要不這樣吧,幾位郎君先去兵曹問問,等我跟工曹那邊商量好了,也過去,也過去。」

  這一商量,就不知道要商量到什麼時候。高殷清楚這一點,田鵬鸞清楚這一點,就連對政務不怎麼懂的斛律熙和,也看出了水曹從事只是想藉機遁走。但他們又能怎麼做,按住這個禿頭不准他跑?隨他去吧,愛滾多遠滾多遠。想把事情推到兵曹?行啊,那我們就去兵曹,看看那邊會有怎樣的腳上功夫,能不能把這氣毬繼續踢到祠曹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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