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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暗潮(高殷)14

2026-01-29 06:34:02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有句俗話,叫做「能人在民間」。台階底下那四個崗哨,離「能人」的距離確實有點遠,但門扇後面的那位司閽,確實當得起這個評價。整整四百字的假訴狀,他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,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,比老雕版師傅刷印出來的都好。「不才年輕時,也曾跟隨名師,學過幾年魏碑。」紅臉老頭低頭彎腰,謙卑地將字紙雙手呈上,話里話外掩飾不住的得意洋洋:

  「可惜後來家道中落,到老仍舊是個童生……小臣惶恐,小臣惶恐,竟以瑣碎之語上污天聽,還請陛下治罪,請陛下治罪……」

  高殷一聽到那個「小臣」,就知道這位懷才不遇的看門人想要什麼。他比個手勢,喚來那位偽裝成打醬油者的校侯隊主,把剩下的事情交給這位專業人士去辦。老司閽會獲得兩貫左右的賞錢,但代價則是被衛尉寺發展為坐探。從此以後,開封縣衙對這位年輕皇帝來說,再也不是迷霧重重的深山。

  從校侯控制正門到司閽抄完假狀紙,總共用了一刻鐘多一點的時間。在整個過程當中,儀門以及縣衙大堂那邊沒有傳來任何動靜,公務繁忙的眾多官吏,對大齊皇帝微服蒞臨這件事,全然不曾知曉。

  出現這種情況,實在是再正常不過。從正門到儀門,隔著整整一百步的遙遠距離,就算你跳到正門門檻上大喊大叫,也很難打攪到裡面人的清靜。鳴冤鼓為何會被設計出來?這就是最現實的原因,平頭百姓想找季縣令告狀,家裡要沒個有力氣輪槌的人,還真是件麻煩事。

  不過,翩然踱進縣衙的高殷一行,就不必累的臉紅脖子粗了。身為一名年輕男性,高殷自然很想看到斛律熙和「咚咚」擂鼓、香汗淋漓的誘人身姿,但他們眼下扮演的角色,卻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,這就意味著三人可以直接走進儀門,向各曹房的吏員遞上訴狀。讀書不一定能掙來黃金屋,但是像這樣的小小特權,還是可以輕鬆擁有的。

  一條五步寬的筆直甬道,將儀門與正門緊密地連接在一起。三人走在鋪磚路面的東邊一側,令淡泊的午後陽光灑遍全身,喚醒隱藏在心中的溫暖。不得不承認,季越在園林布置上,應該說的確是下了一番工夫,緊貼甬道兩側,上百株垂柳仿佛麗人一般婀娜多姿,黃綠相間的葉片蓬鬆如霧,在半空中交織成美麗的垂幔連幅。

  所有的柳樹都得到了精心看顧,樹皮無損無傷,枝條按時修剪,黏膩膩的蚜蟲也被熏藥盡數去除,化作令樹根更為鞏固的泥土。對這些植物來說,能被栽種在季越的縣衙,真可以說是平生一件幸事。它們不僅能夠得到遠勝他處的照顧,身為無耳無心無口無鼻的植物,也可以不必忍受噪音與惡臭的荼毒。

  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從樹邊走過的那三位年輕人,早已被西邊那座又鬧又臭的南監,噁心的只想伸手捂住口鼻。甬道西側、儀門以南,歷來是州府縣衙的監獄所在,自從季縣令上任之後,那裡從來就沒有空過。

  把幾百人塞進陰暗潮濕、除了鋪地秸稈與公用馬桶以外啥都沒有的地下室,最多只用兩天工夫,就能把那裡變成惡臭熏人的堆肥場。在這個逼仄的鴿子籠,就算昊天上帝也絕對找不到「舒適」二字,但兇殘的毆鬥、痛苦的呻吟乃至毫不留情的刑訊,倒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。行走在陽光明媚的甬道旁邊,仰望著沙沙作響的濃密柳葉,耳中所聽到的,卻是與景色完全不符的尖利哭嚎,簡直是不搭調到了極點。

  田鵬鸞並沒有表現出多少不適,大概是因為跟隨族人內遷中原的時候,各種慘絕人寰的情景已經見了太多。但是熙和的情況就要糟糕很多,她抓起墜在絡穗末端的弩矢箭頭,忽而摩挲忽而緊握,臉色也是青白不定,早就沒有了剛進正門時的兩朵紅雲。「我受不了,」她湊近高殷,鬆開已被咬出深深牙印的下唇,輕聲說道:

  「絕對是死屍腐爛的味道!還有這聲音……居然有人能像沒事一樣,在這裡整年待著!」

  高殷安慰了未來愛妃幾句,但同時也不得不提醒女孩,這樣的人其實挺多,比如說吧,只要抬起眼皮,面前就有兩個。

  八道巡兵管不到衙門內部,因此,看守儀門的這兩個傢伙,都是身穿皂色圓領衫的縣衙差役。他們早已習慣了南監的聲響,與正門處的巡兵相比,精神頭差的不是一點兩點,不僅不是「站」崗而是「坐」崗,甚至還在值班時旁若無人地打起了呼嚕。為了喚起他們的注意力,田鵬鸞連著清了三次嗓子,照樣不管用,最後只得怒喊了一聲「喂!」,這才把衙役們的屁股,從涼颼颼的條石台階上震了起來。

  

  守生門的那個夯貨,差點就被自己的水火棍絆倒在階面上。他們的起床氣那是相當的大,明知道走過來的三人是有功名的秀才,還是夾七雜八,扯東扯西地抱怨了一大堆。等到開門的時候,這倆傢伙更是利用手裡那點僅有的職權,吱吱呀呀地只肯把生門打開一半。「喂,秀才公!各曹房的從事,最次也是舉人出身!」守西門的另一個夯貨為兄弟出頭,在高殷身後狐假虎威地警告道:

  「進去以後要是還敢喧譁,小心棍子打屁股!」

  這種小角色,別說是高殷了,就連田鵬鸞都懶得去接腔,既然已經進了儀門,那自然要去忙正事才對。在儀門與縣衙大堂之間,甬道的左右兩側,各自矗立著一排高大磚房,聚集了縣衙平日處理公務的各個曹房。在西邊,自北向南,依次是兵曹、法曹、工曹、水曹;在東面,從南向北,挨個則是祠曹、戶曹、倉曹、金曹。除此之外,在金曹曹房以北、大堂門檻往南,還有一個一看就是匆匆砌就,抹牆白灰都還沒幹的坡頂小屋,長條形的入口處,赫然掛著一面「比曹」匾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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