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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6

2026-01-29 06:34:23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想像這些人的狼狽模樣,非常有助於緩解工作造成的不適。蘇然幹活的時候,徐郎中帶著兩個學徒,一直點的有羊油火把,照明方面不成問題,但是桌椅板凳這類用來輔助的東西,就非常遺憾地一樣都沒有了。因此,他只能直接坐進滿地血泥,把自己盤起的雙腿當成墊板,一針一線地吃力縫補。

  沒過多久,蘇然就弄了一褲子的冰涼滑膩,鼻子也被無孔不入的腥氣搞得徹底麻痹。不過,他也沒什麼可抱怨的,環顧四周,還站在大路上的勇丁,身上黑黑紅紅全都粘滿了膿血,衣服回家以後,都得煮沸了晾上一天。

  大家都不是頭回上陣了,沒有誰還會像新兵蛋子那樣,看見幾具屍體就臉色鐵青,然後跑到路邊大吐特吐。絕大多數人都像蘇然一樣,對沾到身上的髒東西不以為意——反正那也不是自己的血;剩下的一小批人還要更加誇張,居然大大咧咧地蹲到地上,開始在屍傀身上翻找剩餘的財物,以及嘴裡補綴的金牙。

  蘇然對這種事情,仍然本能地充滿牴觸。不過,他並沒有移開視線,而是緊緊地盯住那幾個小老謝的勇丁,直到他們把搜集的錢物集中起來堆成一堆,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大先生定的有規矩,繳獲物資不分貴賤一律上繳,誠實者事後分配時可以優先挑選,藏私者一旦查出,最少也是二十軍棍不打折扣。現在來看,至少小老謝的老兵,是做到了誠實者居多。

  像這樣悠閒地打掃戰場,是只有大獲全勝者才能享有的特權。這次戰鬥,董園和小老謝無人陣亡,算上意外一共有九人負傷,付出的代價只比預料當中大上一點。被勇丁們幹掉的妖邪,具體數目難以統計,但怪物屍體在夯土路上橫七豎八躺了足有五十步遠,流出來的膿血根據目測,怎麼著也得有個一千來升。

  村北的這條大路,接下來估計要臭上三個月,離路太近的麥種,一粒也發不了芽,但這總比妖邪進村,連殺帶吃弄走數十條人命要好的太多。大坡徐村這次真是真是撞了大運,不僅早早地發現妖邪前來,而且大先生的隊伍恰巧就在附近。要不然,就靠他們自己的二十幾杆刀槍,就算勉強把怪物們趕走,村裡的人畜也要傷亡慘重。

  不過,這幫妖邪真的打算去大坡徐麼?或者說,他們真的有所謂的「目的地」嗎?

  趁著搖曳的黃藍火苗,一圈一圈往木桿上纏布帶的時候,蘇然曾經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。照理說,這應該是大先生、焦勇這些大人考慮的事情,但是蘇然就是忍不住要去想,哪怕因此變得心煩意亂,照樣也是停不下來。

  大先生召集裡長、黨長開的那些會,蘇然除了初三那天發燒,漏了一場沒參加之外,其他的全都沒拉下。把各村乃至各縣的情況匯集起來,一下子就能看到妖邪活動的蹊蹺之處。從九月份開始,這些怪物雖說突然間變得活動頻繁,聚群的數目也是越來越大,可它們卻始終沒什麼具體的目標,只是在漫無目的地瞎晃而已。

  就算是全憑本能行動的蝗群,也知道哪裡有綠色就去哪裡,全吃空了以後接著再轉移。但是地里冒出來的這幫妖邪,卻連這點本能都不具備,它們只要來了興致,不管深溝高壘的大寨還是幾戶人家的小村,都會毫無預兆地前去進攻,然後不外乎兩個下場:打贏,然後殺光碰到所有活物;打輸,被守軍或者援兵宰得一隻不剩。

  

  除此之外,太虛信徒的種種表現,也和老故事裡講的不一樣。到目前為止,他們都只是零零星星地出現,暫時還沒有任何殤帥打出公開旗號。實際上,就連教主、香主之類的底層小頭目,大先生也只在五道口碰到過一次,那傢伙把自己全身上下割的支離破碎,一張麵皮更是被整個剝掉,在被紅纓槍戳翻之前,硬是靠著肉身硬扛了四發鉛彈……

  驗屍的時候,蘇然偷偷擠到了徐郎中旁邊。他驚訝地發現,這個小頭目真的是個「小」頭目,殘留的幾撮頭髮全都烏黑髮亮,手掌內側的繭皮甚至還沒變色,不但年齡不會太大,發作時間也不會太久。

  不僅如此,勇丁在路上幹掉的太虛瘋子,有九成也是最近才失去神智,他們臉上、身上的自殘傷口,有的連痂都還沒結,濕乎乎地直往外淌血。與二十年前秦宗權的狗腿子跟班相比,這些人顯得異常寒酸,既沒有統一服裝,也沒有統一標誌,身上穿的基本都是家裡的衣服,手裡拿的也是鐵鏟鐵耙一類的農具,威脅程度僅僅比屍傀高上一點而已。

  蘇然估摸著,這幫傢伙應該是像禪靜寺方丈那樣,在家裡幹活時被元力觸角擦到,然後突然間發的瘋。像這樣的瘋子,當然不會有什麼複雜想法,它們只會隨便抓件東西衝出門去,一路上狂揮亂砍,只為給太虛獻上血食。兩天前的十月十六,蘇然就曾經親眼目睹過這種情況。

  當時,大先生正在手把手地教他看地圖,兩個人把馬牽著不騎,一邊走一邊激烈爭論,脖子被太陽曬得暖暖和和。在他們身邊,弟兄們正排成四路縱隊,整整齊齊地走向大坡徐備好的午飯,一想到熱氣騰騰的鮮炸鹹食,每個人的嘴裡都是口水打轉……

  一切都是那樣的安詳平和,可是誰曾想到,意外就在這時來臨。路北的一個土坎上,剛才還安靜打盹的牧馬人,突然間活像癲癇發作一樣全身抽搐,直挺挺像根木頭似地摔下坐騎,「咚」地砸起一陣灰黃塵煙。

  這聲音吸引了蘇然,讓男孩一下子扭過頭去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,那人不僅四腳朝天摔了個結實,而且還被尾部包銅的套馬杆一下子戳穿小腿,濃稠的紅血「嗖」地噴出——

  隨即止住。牧馬人雙手握住套馬杆,就像事不關己似地慢慢拔出,本來已經彎成直角的頸椎骨,在「喀嘣喀嘣」的骨節摩擦聲中,不可思議地恢復原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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