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7
2026-01-29 06:34:25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他的坐騎悲哀地發出嘶鳴,仿佛遭遇虎豹那樣頹然跪倒。周圍正在吃草的長鬃馬,紛紛警覺地揚起腦袋,鼻孔急促地一張一翕,前蹄不安地抬起落地,僅僅三忽不到的時間,就一匹不剩地跑了個乾淨。
不過,那位喪失神智的牧馬人,已然對世俗財物全不在乎了。「咯——吃吃——虛荒,虛荒!!」他面對東方的太陽跪倒,用鋼針劃鐵板似的尖利聲音,吼出一連串瘋狂的囈語:
「始源!始源!!受我敬獻!!!」
被太虛侵蝕的人,是救不回來的。按照以往經驗來看,這個倒霉蛋接下來要麼跪在原地揮刀自殘,要麼衝下土坎見誰撕誰,不灑出滿地血漿絕不罷休。野獸吃飽肚子以後,一般就懶得再去掠食,但這些太虛信徒則不然,他們只會不斷地破壞、殺戮,就連自己的身體,也會毫不留情地摧毀殆盡。
負責保護大先生的一伍火銃手,將仁慈慷慨地賜予這個可憐瘋子。他們面無表情地端起魯密銃,伴隨著焦勇喊出的短促口令,「砰砰砰砰」打出一輪利落的齊射。二十步外的靜止靶,對這些老兵來說再容易不過,牧馬人當即就被打下土坎,血肉模糊的軀幹咕嚕咕嚕滾下矮坡,看上去像極了一具斷線傀儡。
蘇然親眼看著這人斷成上下兩截,重重地砸進一從枯黃灌木。但他卻沒有當場死亡,即便已經被鉛彈攔腰撕裂,這位曾經是牧馬人的太虛信徒,依舊沒有立刻斷氣。他拒絕發出任何呻吟,始終頑固地把嘴角咧到耳根,那痛苦中帶有愉悅的瘋狂笑聲,直到最終咽氣斃命,方才得以停息。
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,令那一天的行軍縱隊再也無人歌唱。不過,掃興歸掃興,晦氣歸晦氣,該乾的那些事還是得干。照老規矩,大先生命令全隊人馬原地暫停,除去負責警戒的哨兵以外,其他勇丁都得出力幹活,共同把太虛瘋子的屍體架到落葉堆上,澆油點火燒它個乾乾淨淨。
滋滋直冒的油脂,讓烈火呈現出瘮人的亮藍色。筋肉的焦糊臭氣,讓勇丁們的臉色愈發陰暗。忙完這一攤後,大先生又把河童斥候「飛腳阿修」派了出去,叫他去臨近村莊打探一下消息,順便也到大坡徐報個口信。至此,這件事情就算是結束了,除了瘋掉的牧馬人之外,誰也沒有受到傷害。但是下一次,下下一次,是否也能如此呢?
蘇然不敢保證。他相信,大先生同樣也無法保證。
十月十八日最開始的幾個時辰,差不多是一眨眼就從手指縫裡溜了過去。蘇然基本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,也不清楚自己吃沒吃過東西墊飢,他只記得來自於徐郎中、焦勇乃至於大先生的一道又一道命令,把他忽而支到東,忽而遣到西,連身上手上的血渣都沒空去洗。
當蘇然終於可以休息的時候,東方的天空已經出現了絲絲金線。但這些干擾根本不算個事,只要有塊能躺下人的空地,他立馬就能合衣躺下,像兜里那隻小田鼠那樣睡得直打呼嚕。自打趙棟成離開,這樣的日子就成了家常便飯,小老謝的軟床早已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幻想,風餐露宿、行軍打仗的野外生活,才是每天都要打交道的殘酷現實
在睡夢裡,蘇然又見到了皮影戲班的夫婦師傅。「台上一刻鐘,台下十年功」,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,其實更應該用來形容打仗。跟在大先生身邊的日子,讓蘇然徹底明白了這麼一件事:評書里說的兩軍對壘大將單挑,實在是假不能再假,真正的戰場,哪兒可能會有這麼簡單爽快。
首先,你得硬生生燒掉無數錢糧銀谷,好維持一連數月的嚴格訓練。只有這樣做,才能鑄造出足夠數量的堪用勇丁,讓他們不至於像白蓮教的烏合之眾那樣,聽到炮響就「陣前大嘩」,繼而成百上千人地崩潰逃跑,活像兔子一樣撒的遍地都是。
其次,就算是已經練好了新兵,也不是馬上就能和敵人面對面開戰。為了選定合適的戰場,你必須得研究輿圖、詢問嚮導,然後才能全軍開拔,揮汗如雨地走上幾十里乃至上百里,中間還要提防敵人奇兵的偷襲,安排後續的物資補給,不斷派出斥候探查敵情,根據具體情況隨時調整行軍方向……
從小老謝出發以後,大先生就是像這樣帶著隊伍一路前進的,連他自己都磨了一腳血泡,其他人可想而知。不過,就算是已經到了戰場,勇丁們也只能短暫地喘上一口氣,因為接下來還要勘探地形、安營紮寨、埋鍋造飯、講武演練。等這一整套全都練完,人早就累的皮都脫了幾層。
相比這些戰前的辛苦,真正與敵人面對面廝殺的時間,卻往往短的可以忽略不計。大坡徐村北的這場伏擊戰,就是一個典型的代表。而且,就算已經打完了仗,後續還會有一大堆的麻煩事情,忙得隊伍里的成員各個焦頭爛額,為了抓到足夠的苦力不擇手段。例如說,把剛睡了半個時辰的蘇然咚咚晃起,然後硬塞給一段又長又亂的口信之類。
一般來說,像這種絲毫沒有眼力見的混球,蘇然的回答都是一拳揍上去。不過,這次把他晃醒的是個熟人,大先生親兵什里的一個鳥銃手,以前還把自己的燉鯽魚分給蘇然吃過。「真是頂不住了!」這傢伙哭喪著臉,把背著的一整袋鉛丸又往上提了提,「累屎了我也跑不過來。好兄弟,幫幫我這一把,好不?好不?」
都被這樣懇求了,蘇然能說不好麼?於是,他就身不由己地又開始了忙碌,順便也把伏擊戰後的種種後續,不情不願地都給看在了眼裡:
大坡徐的里長要開慶功宴,為了日後的合作,這個面子大先生必須得給;大堆的妖邪屍體需要焚燒,未死的寄生蛆蟲需要清掃,為了確保萬無一失,焦勇專門牽了一條細犬一隻黃狗,在戰場周圍一直轉悠到了點卯;受傷的九名彩號,換藥擦身都少不了人照顧,沒受傷的勇丁也要及時更衣洗澡,到徐郎中那裡及時領取避瘟丹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