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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8

2026-01-29 06:34:2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其實這些還不是最費時間的。戰利品的收繳分發,損壞軍械的修補,這倆才是最最麻煩的大活兒,輕輕鬆鬆就能耗掉一整天的功夫。值得慶賀的是,大先生一向都很體諒弟兄們的難處,像這樣的繁瑣事務一般都會向後推遲,等到凱旋迴家再做處理。蘇然估計,這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例外。

  不過,光是擺在眼前的那些例行公事,就夠讓人忙的了。尤其是那個慶功宴,想躲都躲不開。就拿蘇然來說吧,他幹完雜活以後為了求清靜,乾脆一溜煙跑到村東頭的學塾,在那兒給徐郎中打起了下手。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,傷員身上的血腥味也好,大鍋熬煮的苦藥湯也罷,全都沒有起到預料當中的阻擋作用。幾乎是眨眼之間,他們就陷入了村民的重重包圍。

  「辛苦了辛苦了!」男女老少一齊嚷嚷著,把燒餅、醇酒還有新蒸出來的籠碗菜,一筐接一筐流水似地往前猛遞:

  「俺這邊也沒啥稀罕東西,吃好喝好啊!」

  他們臉上洋溢的熱情,讓人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來。此時此刻,整個村子變得比過節還要熱鬧,那種能將所有人融化其中的激動氣氛,平常只有過年的那幾天才能見到。包括學塾在內,所有的院門一律敞開,各家各戶丟開過往恩怨,就像無拘無束的小孩子那樣,展露出發自內心的歡快笑顏。

  每個拐角都有人放聲高歌。每條村路都有人縱情狂舞。不知是誰第一個吹響嗩吶,立即引得全村爭相應和,村民們把壓箱底的樂器呼啦啦翻出來,一面鼓起腮幫吹吹打打,一面點起線香引燃鞭炮,眾多的勁爽聲響此起彼伏,讓坐落於平整田畦之間的大坡徐村,熱鬧的仿佛開了沸水鍋……

  蘇然對這些突如其來的變化,實在是沒法馬上適應。上一忽他還在幫著傷員拆解繃帶,下一忽就被滿面紅光的村民拉到一邊,五花八門的誇讚話砸的是他瞪眼發愣,除了「沒事沒事」,「哪有哪有」,別的東西一概說不出來。

  不過,他的回答其實也沒人在意。甭管願不願意,學塾里不分主客,所有人現在滿耳朵聽得都是喜氣洋洋,滿眼睛看的都是大紅大綠,滿嘴巴吃的都是……油膩與酒香。甚至只有酒香。緊隨吃食端過來的,正是能把魚塘灌滿的各式酒漿。

  很顯然,各家各戶把窖藏的好貨,一口氣全給端了出來,既有蒸餾的紅薯燒酒,也有甜甜的黍米醴酒,或清澈或渾濁的液體「咕嘟咕嘟」注入大陶海碗,看的傷號與哨兵一個個滿眼放光,就連徐郎中都笑得合不攏嘴,「好好好」地把頭點個不停。

  見到這陣仗,蘇然當場就有點腿肚子發軟,差點就被豆面丸子噎住氣管。大丈夫能屈能伸,能轉移何必硬扛。現在這情況,就應該暫避一下風頭,對,暫避一下風頭……

  於是,蘇然立即藉口褲子還沒換,給徐朗中打過招呼以後,躡手躡腳地就想從後門溜走。然而,那個四十歲的斷腿老夯貨早不扭頭晚不扭頭,偏偏這個時候把臉轉了過去,當即就把男孩的行蹤看在眼裡。「別走啊小兄弟!」他把貼在臉上的一塊雞皮撕下來,半醉不醉地嚷嚷道:

  「光吃好不中,還得喝好!來來來,擋住他!」

  一堆大娘大媽小娘子,烏秧烏秧地就圍了上去。「我才十一,不會喝,真不會喝!」蘇然無奈地連連擺手,但或大或小的碗碟反倒越逼越近,有個臉蛋紅撲撲的小媳婦,甚至不顧髒污直接拽住他的衣袖,嘻嘻哈哈就是不肯鬆手。

  為了脫身,蘇然只得硬起頭皮,連灌了五大口黃玉米酒。辣水嗆得他是噝噝啊啊,面對後續遞過來的燒酒只能抱頭告饒,惹得四周一片大笑。令蘇然非常驚訝的是,他居然還能在頭暈腦脹、腳步虛飄的情況下保持平衡,堅持自己扶牆走出學塾後門,而不是屈從於酒精的淫威,靠著門扇滑下呼呼大睡……

  蘇然直到抵達慶功宴會場,轟鳴的太陽穴方才有所好轉。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,但他可以肯定,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必定是狼狽不堪。相較之下,大先生的自控能力簡直到了入定老僧級別,不管蘇然什麼時候把視線轉過去,他始終一如往常地保持著嚴肅,直到最後也沒有任何失態表現。

  蘇然給自己找到座位以後,只要有機會就會抬頭瞅瞅自己的師傅。基本上,每次看到的都是同樣情形。無論同桌人怎麼手舞足蹈,大先生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的神情,他既不理會什麼酒桌規矩,也從不參與猜枚之類的飲酒遊戲。只要大先生安安穩穩地往主賓席一坐,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息,足夠讓最滑頭的酒混子識趣閉嘴。




  大先生與里長坐著的那一桌,可謂是村東土谷祠的宴會會場上,最最安靜同時也最最乏味的一桌了。不過這也沒辦法,誰讓大先生本就不是好玩樂的人呢?他就算勉強自己去敬酒,也只會讓大家都尷尬而已,還不如像現在這樣主動保持距離,多少能讓大坡徐的村人生出些敬畏出來。與大家嘻嘻哈哈玩成一團?拜託,那可是一吉薩滿的工作~

  有好幾次,蘇然都想一溜煙跑到大先生近前,先跟他說說上面的這些想法,再談談接下來關於行軍打仗的正經事。不過,在考慮再三之後,他還是決定作罷。

  坐在大先生身邊的,只有焦勇一個自己人,其他都是大坡徐村的里長、鄰長外加族中老人,最少也要比蘇然大上一輩。見了這些外人,他不僅要挨個行禮打招呼,弄不好還得被抓去當苦力,添酒倒茶盛湯舀麵條樣樣都得干不說,全程還得違心地賠上笑臉,比練上一天的拉弓都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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