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13
2026-01-29 06:34:34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夾緊馬腹,使勁喊出「駕」字的時候,蘇然突然想起了九月份那場步騎對抗演練。當時,焦勇非要把他安排到最安全的翼側,氣得蘇然一把摔了氈帽,跳著嚷著非要站到橫隊正中間,而且還是第一列橫隊的正中間。「我也是勇丁!」男孩倔強地揉著鼻子,當著幾十名弟兄的面,不甘示弱地回瞪焦勇:
「我才不怕危險!是勇丁,就該直面危險!」
焦勇認可了蘇然的宣言。他隨即以隊主的名義下令,把這位頂撞上官的勇丁叉出橫隊,先用校場單槓完成三十個引體向上,然後貼著柵欄立正罰站,直到演練結束才准歸隊。
因為這個懲罰,蘇然沒有像橫隊的其他勇丁那樣,感受到滾滾鐵騎直奔面門的那份魄力。經此一嚇,組成三列橫隊的勇丁當中,少說有一半當場抱頭鼠竄,剩下的要麼驚厥要么小便失禁,能把木棍抵在地上不哆嗦的,實在是寥寥無幾。
二十隻鐵蹄同時砸地的那份震撼,就連在一邊罰站的蘇然都無法忽視。他忍受著全身筋肉切割般的劇痛,對僅僅五名披甲騎兵就能表現出來的那份氣勢,感到萬分的驚訝。如果焦勇和另外四人沒有在最後一刻撥轉馬頭,小老謝剛練出的那批新勇,等不到跟大先生上戰場就會全部報銷。這便是人馬一體的衝鋒,諒你是獅虎猛獸,也難以阻擋。
今天,我也能這麼來一場了。蘇然把記憶中的騎兵景象,與此刻的自己悄悄重疊在一起。他與兩名部下並沒有披甲,但這樣做反而減輕了坐騎負擔,讓戰馬的奔馳愈發輕快。狂風嗚咽著刮過發梢,令包裹髮髻的赭黃布巾,仿佛真正的戰旗一般嘩嘩作響;栗馬歡暢地嘶鳴出聲,飛快交替的硬蹄渴望著踏過飛燕。
近了,近了。就快到了!蘇然驕傲地眯起眼睛,心臟就像舂米水碓那樣砰砰跳動。他高高地揚起木柄馬鞭,將趙棟成送給自己的這份禮物「啪」地振響,三人三騎形成一個完美品字,宛如破膛而出的炮彈一般,向著可惡的官差飛馳而去。
二十五步,二十步,十五步……很快,蘇然就看清了三個粘人傢伙的表情。出乎預料的是,他們既不驚慌也不害怕,跨坐在高橋馬鞍上的臀部,也沒有絲毫的晃動跡象。因為他們的視線與對手處於同一平面,絕不會像站在地上的新兵那樣,對迎面衝來的騎兵只能抬頭仰望。
中年衙役最先吆喝出聲,兩位曹房從事旋即跟上。他們近乎悠閒地掉轉馬頭,眨眼之間就向西北方向奔出了十來步遠。擁有騎乘經驗的騎手,就算逃跑也是逃的從容自若,三隻跟屁蟲瀟灑地躲開蘇然衝撞,留給男孩與兩名部下的,只有官馬屁股上濃厚的膻味。
「鴨子吊!」
蘇然撕扯著嗓子破口大罵,嚇得小田鼠與栗騸馬都是一陣哆嗦。然而,這種發泄只能暫時清掉肺中濁氣,根本擋不住隨後到來的那股無力感。技不如人這個事實,讓男孩的腸胃痛得仿佛刀絞一般,可接下來發生的那件事,卻還要更加地令人火冒三丈:
「不能讓這群貨,把咱看扁了。」蘇然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迸出這些字眼。他把右手放在了皮劍鞘上,反覆摩挲了好幾下,但最後還是抽了回去:
「老胡,老鄭。跟著我,再沖他第二沖!」
第二沖讓跟屁蟲們多退了五步。第三沖、第四沖則是讓他們的隊形稍微變得分散。不過,中年衙役始終是遊刃有餘,第四沖的時候他甚至故意跟蘇然來了個對頭,快要臉貼臉的時候,這才「喲吼吼吼」地拉起韁繩,與憤怒的男孩擦肩而過。「不賴!」這傢伙帶著兩位臉色鐵青的同伴,好像馬術表演一般地躍上路基:
「你們——都有這本領?」
都這時候了,還在打聽事?!
蘇然只覺得眼眶一陣發熱,掙脫圓髻的黑髮根根豎起。原本應該很簡單的驅逐任務,現在已經變成了純粹的鬥氣,但是沒關係,身為大先生的關門徒弟,蘇然對這樣的挑戰絕對不怯。比就比,誰怕誰?老胡、老鄭有點氣喘,這我知道,可你那邊的倆貨還不是一樣?瞧瞧那臉色,說話工夫就得吐出來。來吧,比吧,熬到最後熬得你落馬,然後抓你去大先生跟前審——跑什麼跑?!
他們逃了。中年衙役、曹房從事,三個跟屁蟲仿佛突然遭了雷劈,一下子齊齊住口,趴在馬背上慌不迭地扭頭奔逃。猩紅色的斗篷上下舞動,看上去宛如被敗兵拋棄,就要倒落在地的旗幡。
蘇然興奮地幾乎要大吼出聲,長期趴伏在鞍韉上的前半身,仿佛麥稈一般「嗖」地彈起。有那麼幾忽,他在驚訝之餘感受到了莫名興奮,真以為自己已經贏得了勝利,成功逼走了可惡的跟屁蟲,但是灌進眼睛裡的嗖嗖涼風,卻讓燥熱的腦子一下子冷靜下來。「不追了,不追了!」男孩拽緊韁繩,幾乎要將栗色坐騎人立起來:
「停下!都停下!看看周圍有什麼異常,伏兵、追兵還是怪——」
「右邊!」鄭梅梅他爸顯得異常激動,大嗓門一下子蓋住了坐騎的嘶鳴。他用雙腳死死踩住馬鐙,把五尺七的結實身子一下子挺立起來,右手牢牢指向太陽每天升起的那個方向:
「東邊,東邊!黑點,小蘇——蘇長官,有個小黑點!」
蘇然立即把頭扭了過去,把那個揚起大股煙塵,仿佛快船破浪一樣穿過枯黃草地的黑點,死死地鎖定在視野正中。這東西甫一出現,就把衙役班頭和另外兩個官差當場嚇走,「駕駕駕」吼得像是遇見了老虎。如此非凡的魄力,究竟是何方神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