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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14

2026-01-29 06:34:3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蘇然對老胡、老鄭簡短地交待兩句,讓他們給短嘴鳥銃的藥鍋撒上引燃藥,做好射擊準備。這當然不是為了對付嚇跑的官差,三個膽小鬼愛怎麼逃就怎麼逃,跑炸了肺也跟勇丁們沒關係。那個神秘的黑點,才是需要重點關照的對象。

  三人在官道上停住馬步,靜靜地等待著不速之客的到來。馬匹的喘息聲,此時此刻顯得是如此清晰,斑駁起伏、布滿火燒痕跡的荒涼草地,突然間似乎也變得危機四伏。的確很怪,這感覺的確很怪,蘇然困難地吞下一口唾沫,卻被響亮的「咕咚」聲一下子驚到,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預感,就像藤蔓似地爬上心頭。

  也難怪那個衙役,還有那倆從事官會嚇成那副德行,他死死地盯住那抹煙塵,眼睛就像看了一整夜字書那樣又漲又痛。來者不善哪,隔著這麼老遠,就能給人帶來如此沉重的壓力。太虛元力,沒錯,肯定是有太虛的力量作祟……咦?等等,那傢伙離的,好像也不是很遠?

  蘇然猛地甩甩脖子,手搭涼棚雙眼眯縫,加倍使勁地望了過去。果不其然,他的眼睛剛才的確產生了錯覺,那騎人馬其實離得很近,但因為體形比凡人偏小的緣故,讓蘇然誤判了雙方之間的距離。現在,不速之客已經不再是模糊的黑點,外形輪廓以及外表細節,都能看的一清二楚,但這根本沒法讓男孩安心:無論騎手還是騎士,奇怪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。

  那匹看著像馬的東西,肩高應該也就四尺多點,比蘇然的栗馬矮了整整一頭。不僅如此,它從頭到尾都沾滿了好像碎棉絮一樣的東西,頭、脖與前胸尤為明顯,籠頭、韁繩乃至於毛色全被遮擋的嚴嚴實實。

  相比奇怪的坐騎,騎手相對來說顯得正常一些,既沒有亂套衣服也沒有亂纏布條,更沒有亮晶晶的誇張首飾。不過,這個「人」的身材比例,卻和老胡老鄭這樣的成年男子相去甚遠,與蘇然這樣的小孩子反而更加接近。

  看著像是河童。對,胳膊腿又細又瘦,頭皮光的發亮,肯定是河童。蘇然在心裡默默地念叨著,感覺胃袋裡頭又是一陣酸水翻湧。根據他對附近這一帶的了解,離開這條官道往東,在潩水河堤上的確有幾個河童聚落。可問題是,這些撈魚摸蝦的水禿子,別說是騎馬了,就連驢子都騎不利索啊?

  全許州——不,整個許蔡地界,恐怕也只有一隻河童有這本事。他就是大先生親自訓練的那位天才斥候,那位把壞脾氣兒馬「鐵爐頭」,馴的比貓咪都乖的飛腳阿修。蘇然回想起這位灰綠色朋友的音容笑貌,當即忍耐不住打起了寒戰。

  難道是他?難道真是那對搭檔?離開大坡徐的時候,大先生的確把他派到了北邊打探軍情,但是「鐵爐頭」的身上可沒這麼臃腫,阿修也沒往身上掛這麼些紅布——大先生和老天爺啊!那些不是紅布,是血!

  「老胡,你趕快找大先生報信!」蘇然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,雙腿猛地收緊。一剎那間,他只覺得如墜冰窟,全身上下的每一條血管都在凝固。「老鄭你跟我過去。我們把他救下來,趕緊把阿修救下來!」

  對這道命令,他的兩位部下沒有任何異議。老胡快馬加鞭,吆喝著奔向南邊的勇丁縱隊;老鄭神色凝重,與蘇然一前一後衝下路基,迎接血葫蘆也似的飛腳阿修。他們從左右兩邊夾住這騎人馬,強忍太虛觸鬚造成的劇烈耳鳴,一寸一寸艱難地把距離拉近。「停下!快停下!」蘇然用力揮動手臂,向同袍大聲發出警告:

  「別撐了阿修!快停下!」

  「別催。別催我!」阿修暗啞地回吼一句,一塊被撕裂的前額皮膚,頓時耷拉下來蓋住右側眼珠。但他所做的,僅僅是順手向上一抹,把皮條和血沫一起按回原位而已:

  「正使力。我正使力!」河童斥候口齒不清地嘟囔著,血汗混合而成的粉色液體,沿著尖利的下巴頦迅速流淌,旋又被大風捲入空中:

  「你們看緊我!要是沒救,殺了我!」

  這句話讓蘇然的心臟,「蹭」地一下飛到了嗓子眼。他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件事,實際上,感受到元力的壓迫之後,他當時就想對鄭梅梅他爸下令,對很可能會對勇丁隊伍造成威脅的這騎人馬,開槍射擊。但是阿修的神志,顯然仍舊保持著清醒,他甚至還自願犧牲自己,以免威脅到並肩奮戰的同袍……「別說傻話!」蘇然咬緊牙關,硬著頭皮作出決定:

  「聽我指揮,不准放棄!聽到了複述!」

  河童用綠膚一族的語言飛快地咕噥幾句,不知是憤怒地發泄,還是虔誠地祈禱。「喏!」他迅速地瞥了蘇然一眼,尖利的嘴巴不斷抽搐,近乎痙攣:

  「有話快放!快不行啦!」

  我當然知道你不行了。用你的話,別催!

  男孩把怒火憋在心裡,飛快地把韁繩連震兩次,逼迫坐騎使出最大速度,在官道上與阿修並駕齊驅。他憂心忡忡地打量著河童斥候,為這騎人馬現在的糟糕狀況,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冷氣。

  「鐵爐頭」已經徹底沒救了,那些像是灰棉絮的東西,其實是從皮下探出的無數鬆軟肉須,就像露水一樣掛滿惡臭膿汁;位於左肩、後臀的兩個創口,早已潰爛腫脹,活像兩個黃綠色的濕潤蜂窩。飛腳阿修雖然沒有長出這些變異惡疽,但他的割傷、擦傷遍布全身,就連小腿都能見到肉皮外翻的深深創口。

  他能繼續堅持,而不是被太虛感染的唯一一個原因,就是始終掛在胸前的那根翠綠竹筒。那裡面放著一篇貼剩下的《定國是詔》,是大先生交給他用來臨摹的字帖,但這畢竟不是皇帝親筆,如果河童斥候繼續在兒馬背上死扛,失效僅僅只是時間問題而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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