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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驚蟄(蘇然)16

2026-01-29 06:34:39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人群在官道上往復穿梭,忙碌得就像花叢中的勤勞工蜂。他們跑步的速度倒是不慢,但隊形卻是歪歪扭扭毫無美感可言,不時有人掉隊或是跑錯方向,給別的什伍帶來更大的混亂。這一回,就連小老謝的勇丁也是洋相百出,踩掉鞋的有之,撞滿懷的有之,太靠前或者太靠後從而破壞隊列的,更是俯拾皆是。

  等所有的橫隊站好位置,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刻多鐘。焦勇倒背起雙手,在大先生委託給自己的部下面前矗立著,又臭又硬的黑臉活像一團烏雲。要是在校場上,他早就大發雷霆了,但現在眼看就要實戰,訓練時的那套苛刻規矩,暫時也只能先放一邊。「記住,這次是對付騎兵!」最後,焦勇也只能橫眉豎目,把注意事項不厭其煩地再重複一遍:

  「都給老子站好,半步也不許退!拿長槍的不准跑,放完銃的,照樣不准跑!都聽明白沒有?聽明白的,給老子答一個!」

  「喏!」

  勇丁們回答得不假思索,越是排隊時候出錯多的,喊的也就越響亮。不過,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爭著搶著表忠心,被圍在陣型當中的炮組,抗議聲那是相當的大。「先生!大先生!」徐獻舉把胳膊搖得呼呼生風,一雙短腿也是連蹦帶跳,竭力想把腦袋探出人牆,好把大先生的注意力給吸引過來:

  「你把我們炮組押起來——這算咋個回事?!」

  蘇然望向自己的師傅,心裏面多少有些擔憂。阿修剛才報告軍情的時候,他在旁邊聽的是觸目驚心,幾乎不敢相信鑽進耳朵裡面的那些聲音。那麼驚人的事情,適合這麼快就公開嗎?「大先生,」男孩踮起腳尖,小心翼翼地建議道:

  「要不,等敵人到了,再把詳細的事情,跟弟兄們解釋解釋?」

  「那樣就太晚了。」大先生揉揉蘇然的腦袋,匆忙地笑了一下。這一次,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,馬上就把注意力轉到了徐獻舉的方向。「徐隊副,」他點了炮組頭目的名字,既不遮遮掩掩也不拐彎抹角,直截了當地擺出了關鍵問題:

  「你會向許州州兵,或者長社捕快開火射擊嗎?」

  「州兵?我可也是州兵,咋會對自己人——大先生,你告訴我咋回事,先告訴我咋回事,」徐獻舉眨眨眼睛,像是嗅到了不妙。他扳住力夫們的胳膊,雖然無比困難,但還是試圖把自己抬得更高:

  「千萬別衝動!這中間要是有誤會,我肯定幫忙調解,這事我責無旁貸!大先生,你們可千萬別衝動啊!」

  「我方從不感情用事。這次也是一樣。」大先生遺憾地嘆了口氣,同時不動聲色把右手移向腰間,開始摩挲那杆幾乎不曾用過的短管手銃。可能是因為武器帶來的信心,他馬上就直起腰杆,開始仔細打量焦勇排布的三角形軍陣,並且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諸位弟兄。」大先生回過頭來,驀地提高音量。董園、小老謝、翠桐莊……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聚集在他的身上,那股難以形容的壓力,讓追隨在師傅身邊的蘇然,剎那間竟有一種窒息的感覺。然而,大先生卻將勇丁們的關注坦然接下,甚至因此變得更加。鬥志昂揚。他隨即就以不容旁人質疑的口吻,流暢而堅定地開始了演說:

  「我們拼死拼活來到這裡,掙到的功績無愧於良心。為了幫父老鄉親清掃妖邪,我們是既流血又流汗,為了替那伙髒官擦屁股抹粉,我們把髒活累活全都攬到自己手上。但是官府是怎麼回報我們的?感謝?酬勞,還是按朝廷規定必須發放的獎賞?告訴我,弟兄們,從那幫酒囊飯袋手裡,我們究竟得到了什麼?」

  大先生有意停頓了片刻。他在給勇丁們時間思考,讓他們回想之前遭受到的種種不公待遇,讓他們勉強壓抑住的怒火再度燃燒……早該燒起來了!「我們連個鍋盔都沒拿到!」蘇然終於按捺不住,在一眾憤怒的勇丁當中,第一個開口應和,「不發獎賞也就算了,州府縣衙居然還想管我們收銃炮租金,收他姥姥!」

  「說的好。」大先生點點頭,雙眼愈發地炯炯有神:

  

  「但是官府幹的扯後腿事,遠不止如此。弟兄們,州里除了讓我們做牛做馬,還給我們塞了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,比豬還會拖累我們的愚蠢盟友,闖下了滔天大禍。看吧,弟兄們,看看從北邊過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,看看把阿修兄弟傷成這樣的,都是些什麼東西!」

  大先生的慷慨演講,至此到達了最高潮。徐獻舉仍在徒勞地進行反抗,但他的爭辯早已無人關心,屢屢被力夫們粗暴打斷。此時此刻,整個軍陣都在齊聲叫好,勇丁們追隨著大先生的步調,把往日裡的不忿一口氣發泄出來,有幾個特別激動的,甚至還「咣咣咣」地照地上撞起了槍柄,只差一點就要跨出橫隊——

  什長們的刀背即刻到達,只需一下力道適中的敲擊,就能讓他回憶起自己的真實職責。演說要聽,但戰備卻不能因此鬆懈,就在焦勇和什長們整隊的同時,攔在官道正中的障礙物,同樣也在加緊鋪設。

  在焦勇的催促下,勇丁們把備用的三十桿紅纓槍用了個精光。他們打了一大堆粗糙的死結,勉強扎出來三個堪用拒馬,將寬敞的夯土路面一截兩斷。通常來說,在拒馬前後還應該挖掘壕溝、布設天羅地網,這樣才能構成一個像樣的障礙區,但在倉促之間,怎麼可能布置的如此完備?

  夯土硬的活像石頭,挖土肯定是來不及了,鐵蒺藜總共一百多枚,隨便找到幾根繩子往上一粘,扔到拒馬前頭就算了事……擋在大先生與蘇然面前的,就是這麼一道單薄障礙。儘管腳邊還蹲著一個三人虎蹲炮組,但是蘇然仍然有一種赤身裸體的感覺,他不得不在心裡勉強承認,戰場上的最前列,吸引力的確沒有訓練場上最前列那麼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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