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烽火（趙棟成）8

  一刻鐘過去了。然後是兩刻鐘、三刻鐘、半個時辰……趙棟成坐在那張墊了兩層褥子的軟和床鋪上，一會兒撓撓下巴，一會兒抓抓後背，煩躁得活像猴子掉進了蕁麻堆。滿腹心事卻又無處訴說，真是把人憋的腦子都快炸了。

  熄滅爐火後，房間的溫度不出意外地開始下降，很快就到了要把冬衣全部穿回身上的程度。不過，天狐客棧就算再冷再冰，也比狂風大作野外宿營訓練強上萬倍。幾十個倒霉蛋活像小雞仔似地緊緊蜷縮在一起，靠僅存的那點體溫互相溫暖，鼻子嘴巴儘是別人口臭……這種叫人生不如死的見鬼經歷，就算是八抬大轎來請，他也不願意再去重溫。

  但是，當時把所有學兵都氣得牙根痒痒，恨不得親手把他掐死的那位教官，趙棟成現在倒是極想去見見。他最開始的計劃，就是等到「黑熊」吃飽喝足回房間以後，趕緊去找這位教官匯報自己的懷疑，可他一直等到跑堂小二給客棧上門板，也沒聽到「黑熊」夯地也似的沉重腳步。其他客人亂七八糟的醉話，倒是灌了一耳朵。

  直到樓頂穿來鈍重的棍棒相交聲，趙棟成這才猛然想起，原來大塊頭教官和老闆娘阿紅早就約好了今晚相見。他們兩個在上面比翼雙飛好不快活，學兵小趙卻在下頭裹著被單滿心鬱悶，雖不公平，但又有什麼辦法？

  趙棟成被逼無奈，只能把皮甲穿的整整齊齊，推門去找裴三省商量事情。這位「三哥」住的並不遠，左手邊第二個門就是，但他可能是喝多了酒，早早地就睡得好像死那啥一般，離得老遠，就能聽到打雷似的鼾聲。

  遇見這麼個貨，真是叫人氣得肺疼。可他總不能「咣當」一聲把門踹開，把人從床上硬拉起來吧？趙棟成只好拱手抱拳，默默地向周圍住客表示一下歉意，然後便悻悻然地原路走了回去。

  半道上，他碰見了給油燈添加菜油的王家妹妹。在一滿層的醉貓與瞌睡蟲之間，一個正常人顯得是如此親切，當即讓趙棟成喜出望外，他連忙擠出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，湊上前去試著搭話。「吃了沒」、「累不累」這些廢話肯定要說，等到把這套過場走完，再拐彎摸角地問問小姑娘，「那啥，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？比如說，非常古怪的哼吟聲？」

  「哼哼哼哼，嘿嘿嘿嘿~~」王家小妹扮個鬼臉，故意把笑聲弄的陰險狡詐，活像戲台上的丑角一樣誇張。「咋沒有？天天都有！吹口哨、哼小曲，有時候還往不該伸的地方亂伸手，你們這些男人啊，還不都是這副德行？」

  趙棟成很想分辨說自己從來沒有這麼齷齪，但是仔細回想之後，又變得不那麼確定了。最後，他只能垂頭喪氣地與王家小妹告別，然後推門鑽進自己的單間，抓耳撓腮地繼續等待。誰都行，麻煩您老保個佑，保佑「黑熊」跟阿紅的快樂時光快點結束，保佑有關太虛擾動的新證據快點來臨……啥都沒有當然最好，至少能證明，我是他吃飽了撐的純粹自虐……

  他本來可以像以前站夜崗那樣，一直堅持到假期結束的。但不知道是因為床鋪太過軟和，還是因為牛舌湯里的紅酒太多，總而言之，他本來只想躺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，但是一挨枕頭就想閉眼，一俟閉眼就——

  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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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沉沉地睡了很長一段時間。直到絲絲涼意沁入氣管，激得他從內到外，力道十足的發出一聲「阿嚏」為止。這聲噴嚏可謂威力十足，讓他像顆炮彈似地當即從床上彈起，左手抓住腰刀「遠淨」，「嗖」地一聲亮出鋒刃。有點不對勁，現在肯定已經過了丑時，但是守夜夥計為什麼沒有敲響竹梆，宣告四更天的到來？三更天的時候，那貨可是敲得挺響的哪。

  趙棟成覺得口舌一陣發乾，嘴裡嘗到了鐵鏽的味道。他警惕地掃視一下四周，右手舉刀警戒，左手抓過護心鏡，連著皮帶一起套上腦袋。目前來看，屋裡頭還算正常，沒發現有人破門而入的跡象，應該有足夠的時間穿齊全套裝備…… 好，就剩靴子了。喂，老牛皮靴，趕緊乖乖跑到老子腳上來——來——

  他差點就讓那聲尖叫鑽出喉嚨，活像利刃一般切割方圓五里以內所有活物的耳膜。「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」，前晉李白的這首歌人人會背，也人人都能想像詩中的場景，但是詩仙他老人家可能沒有想過，即便沒有月光透過窗欞，地板上照樣會積起類似霜雪的東西。大片大片的、不斷蠕動的、由一小條一小條摸上去肯定軟和溫暖的東西構成的，忽前忽後不停移動的白色「雪霜」……

  寄生蛆蟲。在許州、鄭州追隨大先生遊方的時候，趙棟成早就見慣了這種太虛妖邪。但它們當時都是零零星星地行動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連結成片，幾乎給床邊增加了第二塊腳墊。任誰看見這種噁心蟲子，第一反應肯定是一腳跺上去碾成肉醬，趙棟成自然也不例外，可問題是他的腳丫子才多大，光靠踩的話哪年哪月才能清理完？


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趙棟成恨不得自己給自己來上十軍棍。他陰沉著臉，盯著那片往返徘徊的瑩白猛瞧猛看，同時也在心裡默默盤算，試圖用床上能找到的東西，做個能一口氣撲殺大片蟲豸的武器出來。蕎麥皮枕頭？棉被？毛刷？看上去，似乎都不是很有威力的模樣。

  忽左——忽右，忽長——忽短，寄生蛆蟲們耐心地變換著隊形，就像是對床上那位凡人的無聲嘲笑。這幫鬼蟲子，在老子床邊練隊列哪？趙棟成摩挲著刀尖，恨不得現在就戳下去，你們要是夠膽，可以試試往老子床上爬，老子保證讓你們來一隻死一隻，來兩隻掛一雙……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