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烽火（趙棟成）12

  「明白！」馬默德從前大廚的後腰抽回刀刃，粗聲粗氣地回答一聲，旋即掉頭奔向大堂。一隻口鼻長滿蛆蟲的黃狗，狂叫著向他撲去，可是西域人僅僅是手腕一抖，就把它凌空分成了大小兩段。

  那應該是店裡養來看門的「喜福」，可憐的畜生。不過放心吧，把你變成這樣的邪物，我們一隻也不會放過。「教官，」趙棟成顛顛跑回二樓，空著的左手伸進衣襟，嫻熟地掏出乾燥火絨：

  「我左邊你右邊，分頭收拾，怎麼樣？」

  二樓剩餘的垃圾，清理起來比想像當中容易。之前曾是商人的屍傀，不僅體力孱弱而且武藝全無，武器頂多也就一把木框算盤，戰鬥力差的幾乎等於沒有，通常只用三刀就能將之了結。由保鏢轉化而來的屍傀，相對來說比較麻煩，它們不僅僅會砸石炭爐子，有幾隻還把防身用的朴刀搬了出來，揮、砍、挑、刺，招式倒也像模像樣。

  但它們之間已經沒有了配合。裴三省被那隻……嗯，那隻長著狹長劍齒的巨虎連砸帶撲，死的已經不能再死，徹底失去了對全樓邪物的控制。剩下的那些屍傀，僅僅只是在寄生蛆蟲的操弄下各自為戰而已，不僅不懂互相掩護，有時還會誤傷友軍，一刀下去卻把同類的肩膀削掉大半，然後踩上粘滑的黑血，「咣咚」摔個仰八叉。

  趙棟成對屍傀的拙劣表現歡迎之至，朝要害處補刀時要多快活有多快活。門框、地板上盲目亂竄的殘餘蟲群，要想收拾也是非常容易，砍光屍傀之後，他和「黑熊」一起闖進客房，搜集了整整八把多餘掃帚。這些掃除工具既乾燥又蓬鬆，點燃之後火苗子竄得別提有多歡暢。

  內藍外黃的熊熊烈焰，舔上乳白蠕動的大片蟲毯，伴隨著「噼里啪啦」的蟲體爆裂聲，把這些細小的妖邪一掃而光……與其說這是戰鬥，倒不如說是小孩子玩火，「黑熊」有時候還得操心爬到鐵靴上的白蛆，趙棟成則是完全沒有後顧之憂，左燒右燎玩的好不快活。

  一樓的打掃工作，則要稍微麻煩一些。那邊的屍傀，論數量並不算多，但它們卻全部集中在了廚房，把刀具、瓢盆、捅火棒等大小物件，沒完沒了地向外狂扔。在那間油膩的屋子裡面，總共聚著一個新來的跑堂小二，老蕭的兩個倒霉徒弟，一男一女兩個不幸的西域樂工，外加那個最早被吞噬的打更夥計。六具屍傀齊齊上陣，一時間竟也讓人靠近不得。

  不過，活人肯定不會讓尿憋死。老闆娘阿紅很快就有了主意，她叫倖存的夥計卸下雅間門扇，把這些浸透油煙的厚木板叮里咣當一頓劈砍，立刻做成了四整面防禦面積頗大的手提盾牌。接下來，就是馬默德、王家哥哥以及兩位敲手鼓的樂隊成員闖進廚房，砍瓜切菜一樣把屍傀盡數收拾了。

  做盾牌剩下來的邊角料，以及撒了滿地的碎木屑，當然也不會被浪費。「黑熊」把它們堆在大堂正中，乾脆地點了一堆篝火，照亮蛆蟲可能躲藏的角角落落。只要烈火還在燃燒，這些細小的妖邪就無處可遁，即便它們躲進犄角旮旯暫避一時，客棧里成壇成壇已經開了封的酒水，也會把它們冷酷無情地逼到眾人腳下，踏作肉泥永世不得翻身。

  不過，這些都是基本沒有危險的收尾工作了，即便沒有專業丘八從旁協助，問題也不大。「真沒想到，寅時才過了一半，活就幹完了。」趙棟成呲著牙，在櫃檯旁邊找到張圓凳坐下，安逸地翹起了二郎腿：

  「教官，咱們要是現在回去，正好能趕上點卯。你看——」

  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」「黑熊」搖搖頭，很不滿意地瞪了趙棟成一眼，「出事情的，不可能只有天狐客棧。趙學兵，現在不是在校場上玩遊戲的時候了，你必須明白，真正的戰爭已經到來！」

  

  「喏。」趙棟成答的有些悶悶不樂。但他也不得不承認，教官說的都是實話。「那我就先上樓，看看鎮裡現在是個什麼情況。那啥，教官，你們用的那張直梯，是在哪裡來著？」

  天狐客棧的平屋頂，亂的就像被沙塵暴剛剛洗刷過那樣。鋪在頂上的那層單薄泥瓦，十之八九都被踩的粉碎，到處都能見到凌亂的土塊、散落的秸稈，以及那個被劍齒猛獸砸出來的、黑黝黝活像惡鬼嘴巴一般的圓形大洞。

  趙棟成小心翼翼地避開這些垃圾，對土層已經開裂的地方尤為注意。他可不想一不小心製造出第二個開口，然後把屁股摔在哪間客房的石炭爐子上頭。壞成這個樣子，屋頂和二樓客房肯定需要重修，一樓廚房也要里里外外徹底清掃一遍。阿紅的積蓄估計都得投入進去。「黑熊」積攢的首級功賞錢，應該也剩不了幾——乖乖……

  他來到了還算堅固的屋頂西北角。然後，對天狐客棧的擔憂，便被立即拋在了腦後。麻煩大了。豐鎮，不，龍門戍的麻煩大了。教官說的對，太虛瘋子動手的地方不止一處，裴三省那貨，這次居然不是在誇口。

  趙棟成看到了火光。千百朵遍布城區，仿佛紅蓮一般燒出淼淼煙柱的橙紅烈火。富戶聚集的東市一代，無情的火災正在吞噬一間間豪宅，燒焦的木料爭相坍塌，堆滿麵粉的倉庫傳來聲聲爆炸；環繞鎮西的軍營，布局凌亂的難民戶、貧民區已經化作了人間地獄，無數著火的人形奔跑哀嚎，觸目驚心宛如一根根移動火把……

  似乎有成群結隊的士兵，正在火場當中忙碌救災。似乎有高速移動的猛獸，將水龍周邊的人群一下衝散。趙棟成不願意再看這幕慘景，他只想從那個大洞直接跳回客棧，但對於斥候來說，個人好惡無關緊要，準確足量地收集情報，方才是職責所在。

  「上半年雜胡圍城，也沒讓鎮上起一處火，」斥候學兵喃喃自語著，「這一回，要有大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