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浮浪(阿星)3
2026-01-29 06:35:16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他勉強能說幾句官話,都是以前進州城買東西的時候,跟管市場的小吏聊天時學來的。當然了,阿星自己也清楚,從他嘴裡冒出去的這些噪音,別說是外地人了,就連本縣人都不要想聽的明白,可是人在病急了的時候,也只能不顧後果地亂投醫了。誰知道呢,也許那條船上的人悟性特別好,真能聽懂也說不定。
兩條船頭頂頭撞在一起,沉默了大概有兩三忽的時間。然後,從對面船上終於傳來了回話,那個人嗓門嘹亮、聲音粗野,一聽就不是嶺南地面的風味:
「泥睡哇?碩傻拿?!(你誰啊?說啥哪?!)」
阿星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。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進大腦,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。與一國同胞他鄉相見的狂喜,漸漸被疑惑與憂慮所沖淡,他眨眨眼睛,再度打量起了那條平板漁船,重點關注那些一開始被忽略的細節。
是的,這條船比老豆的船更大更新,豎在船舯的棚屋,也和有錢人那些跑遠海的大船有些相像,但是這條船肯定不會是州里的船,甚至不會是行台里的船。廣州的漁船貨艇,哪條不在船頭畫眼睛?哪條不把船幫塗紅了,以便求個喜慶?這條船肯定是北方的船,弄不好,還是長江以北的船呢。
察覺這個事實之後,阿星一度想跑到船尾躲起來。但是插在水櫃邊上的剖魚刀,多少給了他一點勇氣。不怕,不怕,就算老家隔了有幾千里地,中國人仍是中國人嘛,總比那伙殺人放火的倭寇鬼親近。更不要說,大家都是打漁人家,一定能有共同的話說,一定能有共同的話說……丟那媽,上了!
阿星咬牙走向陌生漁船,伸出不斷顫抖的雙手,接下了從對面船舷拋下來的粗麻繩索。隨後,兩條船被緊緊地拴在一起,仿佛一對古怪的連體嬰兒,而那兩位操船的漁夫,也像是剛剛倒進基塘的鰱魚鱅魚一樣,怯生生充滿好奇地打量起了彼此。
出現在阿星眼中的,是個赤裸上身、麵皮黑紅,個子高出自己足足一頭的大隻佬。而在對方眼中,看到的大概是個手長腳長、一雙機靈大眼的嶺南靚仔。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好半天,誰也沒有主動開口,直到阿星憋不住癢,「阿嚏」一聲打出個噴嚏,瀰漫在兩船之間的沉默,這才被最終打破。
接下來,一個多時辰就仿佛做夢般地過去了。阿星上了那條北方船,四處轉了轉,然後完全不過腦子地說了很多讚美的話;對面那個北方人,隨後也跑上了阿星的漁船,一面緊張地撓著滿頭亂髮,一面滿嘴嘰里呱啦,好像也說了不少言不由衷的客套話。他們兩個都是既害怕又不知所措,真是應了那句老話,「雞同鴨講」。
但是,有些事情是所有凡人,乃至所有活物所共通的。餓了,就要食飯;渴了,便要喝水。當那個高個子北方人看到阿星放在棚屋旁邊、滿滿盛著清水的櫸木圓桶之後,兩隻眼睛即刻就直了。「渴,渴!」他舉起手掌,衝著嘴巴忽扇忽扇,急的都快蹦起來了:
「好些天沒水喝了,兄弟,分點成不?」
他用的方言,阿星照例是不懂的。但是「渴」還有「水」這兩個字,只要是中國人,那就都能聽的明白。他不但慷慨解囊,請這位北方佬喝了個痛快,還把水櫃裡活著的油甘魚也拿出來,兩人你一條我一條比賽著吃了起來。當然,大隻佬也不是那種厚著臉皮吃白食的人,他隨後就回了趟船,抓來一把黃澄澄的乾貝柱,以及幾條好多肉刺的干海參,連比帶畫地要阿星一定收下。
像這種干海味,打漁人家通常在出海的時候當作乾糧備用,平時除了煲湯,並不經常吃。當然啦,別人那麼好心送到面前,要是推掉,豈不是大大的傻佬?朋友嘛,就是要禮尚往來,多多走動,這樣才能交情熱烈,一起發財啦~
阿星笑著把乾貨照單全收,外加兩雙防滑的草鞋。作為回禮,他也往大隻佬的船上搬了一堆東西:裝滿淡水的木桶、水櫃裡頭的鮮魚、滿妹送的沙蟹醬、上次用剩的堵縫焦油……
這一搬,就停不下來了,到最後,阿星乾脆把自己的臭鋪蓋都扛了過去。他手舞足蹈、白話官話混在一起向大隻佬解釋說,翹頭船既然沒了桅杆,硬留下來也只能是個拖累,還不如搬空了以後拋棄掉,這樣做對大家都好。「老豆——嗯,老爹要是知道,也不會怪罪我的。」阿星皺緊眉頭,考慮了片刻以後,用一句直截了當的要求,結束了自己的長篇大論:
「大隻佬,我搭你船行,好唔好?」
北方人疑惑不解地眯起細眼,先看看阿星在平板船堆起的小山,又看看翹頭船斷掉的桅杆,一下子恍然大悟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「那成嘞,那成嘞,都是落難人,相互得幫襯著。」他向阿星拱拱手,家鄉話滔滔不絕地從嘴裡流出,竭力地想要表現得熱情好客:
「咱倆一塊兒使勁,弄不好後天就到家啦。來來來,兄弟,咱先把東西都搬屋去!」
割斷繩索,看著從小就在上面光腳板跑來跑去的翹頭船隨波盪走,阿星心裡的滋味的確不好受。為了防止落淚,他把腦袋果斷轉到一邊,避開那對自己親手繪畫的大眼睛不看,轉去和大隻佬講話攀談,順便也四處走動走動,參觀一下自己接下來幾天的睡覺地方。
他了解到了很多新鮮東西,等到回了漁村,連一哥恐怕都會聽的入迷。比如說,大隻佬也是開船時候突然遭遇影淵,還沒反映過來就被拋到了這片黑藍海域(北方人為了把意思表達清楚,吹口哨、打手勢演了將近半刻鐘);比如說,北方漁船船身用的是「杉」木,補縫則是用的「桐」油、石灰,與廣州好不一樣……
但最讓阿星感興趣的,是大隻佬船上的食水存量。在棚屋和底倉,堆滿了乾貨、鮮魚以及事先用豉汁煎好的「扒皮」魚段,兩個人吃上半個月,想來是沒有太多問題的。但是能喝的淡水,就只有阿星搬進來的八個木桶,兩個人要是不想變成老故事裡的那些遇難者,在這方面,就必須多留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