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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浮浪(阿星)2

2026-01-29 06:35:15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第三天就這樣在冥思苦想中過去了。阿星找出了對付油甘魚的方法,那便是捏住鼻子生吃;他也想到了判斷方位的辦法,一是趁晚上沒雲的時候去看北極星,二是雙膝跪地,向聽說過的所有神仙謙卑祈求,直到兩腿麻木知覺全失才算罷休。要不然還能怎麼做?撈只海龜,問它海灘在哪邊?

  出乎預料的是,跪板祈禱居然真的有用,不知是哪位神佛聽到了阿星誦經,於是慷慨解囊,當即賜予一股大風。不過,他的好心很快就過了頭,風濕越刮越大越刮越猛,雖然中間沒有夾雨,但對近海小漁船來說,已經是足夠要命的可怕災害了。

  滾水裡面的米粒,也不會比慘遭蹂躪的阿星更加倒霉,他被一個接一個的浪頭澆得全身濕透,整宿都在波峰與波谷之間跌宕起伏。在海水的反覆沖刷之下,好幾塊船板都被白沫沖得膨脹翹起,不止一條接縫的焦油麻絮泡水失效,「滋滋」地開始滲漏。

  船尚且如此,人就更加受罪了。阿星上下牙一直不停,手指腳趾凍的幾乎成了冰塊,許多次都在幹活時滑落一邊,辛苦半天的成果頃刻付之東流。但是,他就算再冷也不能躲進棚屋,有件苦活必須去做,而且是爭忽奪秒馬上去做。

  大風大浪的時候,硬帆哪怕是處於收攏狀態,對全船來說也是異常危險,必須整個弄掉才不至於影響船體平衡。一遍解不開那就兩遍,兩遍不行那就三遍,再不行就用刀,反正,必須把那面竹骨油布給弄下來!




  無妨的,無妨的,不過是多爬幾尺路,把備用帆找出來準備好……

  阿星一邊寬慰自己,一邊咬緊顫抖的牙關,用盡全力爬向底倉入口。他等著漁船被托上浪尖,接著艙門一掀兩腳一併,「刺溜」一聲順暢地鑽進底倉,泡進了那團由臭鹹魚、綠霉蘚以及濕爛布共同漚出的奇妙惡臭當中。

  忍受著污濁的空氣,忍受著劇烈的顛簸,他在裡面停留了好像有一輩子那麼長的兩刻鐘。除了尋找備用帆,阿星還順便堵上了三個最大的漏洞,輪錘、填絮全都是摸黑進行,就連老豆也不一定能幹的這麼好。受這個成績的鼓舞,阿星三天來頭一次心情大振,他悠閒等到波谷到來,然後哼著小曲頂開艙門,借那股向上的力道興沖沖地跳上甲板——

  桅杆就在此時到達了壽命盡頭。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木頭一折兩段,慘白的茬口貼著頭皮呼嘯飛過,只差一點就讓腦袋開花。那塊辛辛苦苦搬上來的破油布或者說備用帆,只剩下了當柴火燒這一個用處,失去桅杆之後,這條爛船也徹底失去了主要動力,要是再想行進,就只能把鍋碗瓢盆搬出來,趁風平浪靜的時候一點一點地往前劃。

  阿星沒有放棄希望,居然真就這麼幹了。他裹上蓑衣和破網,縮在棚屋裡慢慢地熬,熬到風暴玩夠了離開,熬到晴空萬里、七彩虹拱橫跨雲天,然後把那個洗臉洗身盛魚腸的多用木盆搬出來,靠上右舷開始用力猛劃。

  他劃的非常專注,完全沒有理會時間的流逝。陽光從清亮變為溫暖,繼而又從溫暖變為毒辣,在這灼熱白光的炙烤下,滿甲板的白沫漸漸蒸發,化為一灘又一攤的難看鹽漬,人身上的裹著的那堆透濕布片,也開始從外到里逐層變得乾燥。

  潮濕就這樣不告而別,正如它前一天晚上的不請自來。熱氣再度籠罩漁船,而且比先前更加猛烈。阿星先前曾被曬傷的皮膚,被鹽花與蟲屍這麼一漬,就像馬蜂蟄到似的又腫又痛,有幾處之前破口的地方,很快就開始滲出透明的粘液。全身上下的痛楚,加上筋肉控制不住的一陣陣抽搐,終於在正午時分徹底擊垮了阿星,他鬆開快要僵成木棍的手臂,看著木盆跌進那圈雪白尾跡,那段重複繞了不知多少圈的雪白尾跡,然後身子一歪,頹然倒地。

  這一次,阿星一直暈睡到了自然餓醒。他既沒有發火,也沒有哭號,而是重重地嘆上一口氣,接受了這個丟那媽的命運。借著明亮月光,他隨便從水櫃裡抓了幾條魚,剖腹剁頭把肉吃了個乾淨;趁著波平浪靜,他把身上那件破衣裳整個扒掉,把手能夠到的傷處,一點一點使勁地清理乾淨 ……

  幹完這些的時候,他的四肢軀幹,尤其是兩條胳膊的筋肉,早已經痛得好似刀割一般。但是他不在乎,一點也不在乎,鄭阿星已經看開了,既然已經註定了要死,那還不如死的有形一點,他要吃的飽飽的,洗得淨淨的,然後穿上能找到的最好衣服,在老天爺充滿嫉妒的注視下,像個男人那樣充滿尊嚴地去死!


  這份決心,肯定是引得某位神佛異常不快,以至於他立刻就做出了行動。第二天一大早,海上突然起了極濃的霧氣,乳白色的水汽滾滾翻騰,把手伸出去甚至都看不清五指。在珠江口,最顛的顛佬也不會這種天氣出海,真要是硬來,弄不好就要同礁石撞在一起,平白的送掉性命。不過,在這片空空蕩蕩的黑色海面,就算是騎上海龍橫衝直闖,恐怕也難得碰上什麼——

  「咣當!」

  濃霧裡突然衝出一隻黑黝黝的大怪物,二話不說就頂上了漁船翹頭。劇烈的顫動剎那間傳遍全船,差點就把阿星給顛去海里去,多虧他及時拽住釣竿架子,這才避免了溺水餵魚。「丟那媽,丟那媽……」他驚魂未定地喃喃罵著,把懸空的雙腿飛一樣地收回船舷,只覺得心臟差點從嘴裡蹦出來。什麼東西?撞上來的是什麼東西?這麼大個,難道是死掉的鯨魚——

  阿星戰戰兢兢地抬起了腦袋。然後,驚喜感瞬間充盈全身。船。漁船。平船板尖船頭,中國形制的漁船!「喂!」他驕傲地叉開一雙光腳,仿佛水師將軍那樣神氣地挺直身子,大笑著向對面打起了招呼:

  「這系呢度?這是哪裡呀?」

 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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