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浮浪(阿星)1
2026-01-29 06:35:13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興平元年(大概)十一月(也許),肯定不是珠江口的某個爛地方。
很久很久以前,當阿星還拖著鼻涕、被長輩們喚做星仔的時候,他差不多每隔三天,就要被老豆捲起袖子揍上一頓:漁網縫的不結實,打;水櫃換水不及時,打;鯪魚肚腸沒掏乾淨,打;撬蚌殼時失了珍珠進水,打……
就像久病成醫一樣,挨打挨多了以後,阿星慢慢也學到了一些竅門:巴掌下來的時候,一是不能頂嘴,二是趕緊認錯,三是絕對不能哭喊,再痛也得憋住。只要照著這幾條做,老豆一般打上兩下就會收手,要是運氣好,說不定還會給瓶跌打酒呢。
但是,有一件事情老豆是絕對不饒的,那就是掌舵掌錯。每逢這個時候,他就會大發雷霆,使足了力氣了猛錘猛踹。「丟那媽,讓你冇記性!」老豆往往會邊打邊罵,每次都要把同樣的內容,不厭其煩地再次重複一遍:
「操船切勿跑神!不准遠離岸邊,記到冇有?快和老子說,記到冇有!」
阿星記住了。阿星真的記住了。即便老豆去世以後,阿星也從來不敢違逆父親的規矩。他駕著家裡的翹頭漁船,每日裡早出晚歸,從來不走陌生的水道,從來不敢讓熟悉的陸地離開視線,哪怕被其他人笑成是軟腳蝦,也堅決不肯去嘗試冒險……
但是,媽祖娘娘跟老天爺,好像就是喜歡跟老實人開玩笑。影淵發生的那天,整條村只有一人慘遭吞噬,那個倒霉的撲街貨不是別人,正是小心謹慎二十多年的鄭阿星。熟悉的漁村,就這樣離開了他的視野,珠江口的灰藍海面,也像變戲法似地消失不見,本以為會永遠不變的日常生活,頃刻之間變得天翻地覆。
阿星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。他被無形漩渦吸了進去,熟悉的天地在眼前碎成無數殘片,由此帶來的巨大衝擊,讓他當場就暈了過去。等到他恢復神智,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頭頂已是皓月當空,而那條裝著鄭家八成家當的漁船,已經被那股無可名狀的力量,拋到了歷代祖先從未涉足的陌生海域。
這裡顯然位於大洋深處,舉目瞭望,四面都是廣闊無垠的起伏海浪,別說是海岸線的痕跡了,就連鷗鳥也是蹤影全無。漁船周圍的海水異常咸澀,深邃的顏色接近藍黑,但不知為何卻比水晶還要透亮,扒住船幫往下窺探,時不時地就能看到成群結隊、仿佛銀梭一般歡快的肥美游魚。
如果阿星願意,他可以釣竿漁網齊上陣,把這些魚仔統統弄上船來,那可是老豆手把手教會的吃飯本領,閉上眼睛都能輕易做到。但為什麼要這樣做?就為了把肚子塞飽,勉強延長几天性命?像這樣苟活,豈不是連豬狗都不如。丟那媽,老子可還沒有娶上老婆啊!
最初的幾個時辰,阿星完全是在怒火當中渡過的。他持續不斷地喊叫、咒罵,把魚骨蚌殼惡狠狠地砸進水裡,然後衝著濺起的水花,哇啦哇啦地再次大吼一番。他知道自己是什麼德行,就算沒有別人評論,但是阿星不怕,阿星一點也不怕,他已經做好了準備,打算一個人坐在船板上瘋掉。還有什麼指望?碰上這種倒運事情,還能有什麼指望?趕快來個大浪,把我收去了吧!
不過,憤怒帶來的力量並非無限。折騰一天以後,阿星最後還是在極度疲倦中沉沉睡去,直到太陽升起,用毒辣的日光把他強行曬醒。這地方的太陽,居然比珠江口的伏天還要躁狂,不僅曬得他全身發紅嘴蛻皮,還讓阿星的腦子一陣一陣抽痛,活像鑽進去螞蟥仔一樣。要是還在老家,他肯定會去一哥那裡討壺涼茶,順便和滿妹說說閒話,但是在個爛地方,這個爛地方……
腦海中的滿妹,讓阿星的胸口又痛了起來。不過,這回他已經沒力氣再發火了,一整天沒吃沒喝,讓他全身上下虛脫的就像河粉一樣。為了讓自己舒服點,阿星手腳並用爬到了船尾棚屋,他在那裡好不容易找到片陰涼,然後隨著船身的上下起伏,一動不動地待了好多個時辰。
失去怒火之後,阿星的心靈變得比無底洞還要空虛。他只是在那裡躺著,既不想做事也不想吃喝,就只是鵝鴨似地在那裡呆呆躺著。隨著時間流逝,他漸漸開始感到孤單,並且被這股寂寞迅速淹沒,很快就從擺弄手指發展到自言自語,只為趕走耳邊的寂靜,製造出身邊還有他人的假象……
阿星沒讀過書,老子、莊子之類古賢,也只是聽大村村塾的先生偶爾提過。然而,獨自渡過一天半後,他卻要比這些著書立傳的文曲星,更加清楚人是一種怎樣的東西。人是需要同類的,人是需要跟旁人交流的,人是尤其離不開那些日常打交道,彼此知根知底的同鄉熟人的!
他渴望與村人再會。渴望著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。滿妹、欣姐,哪怕是只聽聽聲音也好;二伯、大姑,親戚是否還能再次見到?歧線,亂傳八卦的長舌婦也好,總是往秤砣上抹黃泥的里長也罷,只要是村裡的面孔,誰都好快快在我面前出現吧。出現吧!
這片又黑又鹹的陌生大海,冷漠地吞下了所有這些願望。阿星蜷縮在棚屋裡,木呆呆看著太陽落下,木呆呆地看著月亮升起,從嘴裡流出去的呢喃,也隨之變得越來越自欺欺人:
他告訴自己,這裡離老家其實沒多遠,一哥立刻就會把他救回屋去,然後端上滿滿一碗蒸魚丸;他告訴自己,吹動雲彩的那些勁風,肯定也會把他帶回老家,帶回那個總是有官船橫衝直撞、每季都要同疍民爭奪漁場的珠江口。噩夢總會醒來,不,噩夢一定會醒來!
阿星用這些謊話麻醉著自己,扛過了最難熬的前兩天。虛假的希望在胸中漸漸發酵,終於讓他重新鼓起了幹勁,開始拼命自救自救。他給兩舷的六支木架全部裝上釣竿,一口氣釣上來十來條又肥又壯的油甘魚;他像給滿妹顯擺一樣竄上爬下,只用以往的三成時間就掛好硬帆,令漁船拖著兩道八字形的尾跡劈浪向前……
但他馬上就發現,沒有官船上的羅盤,靠眼睛根本無法判定具體的方向。油甘魚雖然肉肥,但魚刺卻是又細又多,若是不煮到爛熟就出鍋,對乾燥上火的口腔肯定是一種折磨。為了不至于越跑越偏,阿星只得重新爬上桅杆,把剛才的工作倒著再來一遍,然後把活著的油甘魚丟進水櫃,慢慢研究不廢柴火的省事吃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