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黑熊」與馬默德，顯然對這種市井無賴的做法很不習慣，他倆瞪圓眼睛看著趙棟成，就像是見到了剛從月亮下來的天外來客。那個守庫的丘八，更是一下子啞火，悶了好幾個心跳，這才氣急敗壞地接了腔：
「軍事重地，沒多餘人手！快走，走啊！」
在趙棟成心中盤桓多時的那個想法，至此得到了完全證實。「教官。他們什沒別人剩下了。」斥候學兵向「黑熊」謙卑地一拱手，「我們不必再廢話。請你行使隊主權力，直接接管此處！」
接下來，一切就簡單多了。先由「黑熊」出面，繼續跟那庫兵磨嘴皮，順便吸引那傢伙注意力，然後再由趙棟成緊貼牆根，利用那幾年學到的本事，踩著陰溝頂蓋偷偷摸摸靠到側門旁邊。這中間最難的，就是躲避拒馬與釘板，但只要過了障礙物這一關，接下來要做的，就只剩下兩步而已：
先是等，耐心地等到庫兵探頭罵人；再就是抱，冷不丁伸手抱住腦袋，連人帶銃一把拽出來。哦對了，接下來還要再給太陽穴上補上一拳，要不然一個大活人起勁掙扎，要想制住還真不容易。
那個可憐的羽林小兵，在悶哼著倒下的時候，差一點就被釘子戳中了肩膀。但他的不幸，現在那裡還有人去關心，客棧夥計、同行難民立刻一擁而上，三下五除二，就把擺滿武庫門口的路障搬了個乾淨。
中年難民想要第一個衝進去，但卻被馬默德客氣而又堅決地攔了下來。連他這個西域人都知道，台軍的地盤，當然是由台軍的人決定如何處置，第一批進去的，只能是「黑熊」和趙棟成。他倆一前一後，抬著昏厥過去的守庫小兵邁過門檻，接著，就看到了太虛妖邪製造出的那副慘狀。
也難怪那個小兵會被嚇傻，把自己封閉起來誰也不肯相信。在庫房圍成的狹窄庭院當中，赫然躺著兩隻獵犬大小的邪雕、四頭長滿爛瘡的鼠彘，以及黑壓壓一大片鞋底大小的死潮蟲。濃汁與污血，在這縱橫各有十步的小小空間盡情肆虐，就連趙棟成已經麻木了的鼻子，都被刺激的陣陣發癢。
看守武庫的那個什，就倒臥在這些已經死亡的妖邪中間。屍體總共有八具，臨死前來得及披甲的只有兩人，剩下的要麼血肉模糊要麼身首異處，死狀就和天狐客棧的屍傀一樣悽慘……不對，他們當中有些人其實就是屍傀，被天上地下攻過來的妖邪，強行寄生轉變成的屍傀。
他們在同什弟兄手中得到了解脫。但也把這座武庫，殺得只剩唯一一個倖存者。當時的打鬥一定非常激烈，至少一半的屍體，身上都帶著銃傷。進口小出口大，血肉混著骨渣一起噴出，那種傷口只要見過一次，這輩子都別想忘掉……
血淋淋的場面，嚇得很多難民臉色煞白。很多人一進門就開始嘔吐，一吐再吐反覆多次。但他們是逃不掉的，等到把嘴擦乾淨，還是得哭喪著臉來到庭院，在「黑熊」的指揮下從事各種工作：
妖邪與士兵的屍骸需要清理，這個毋庸置疑；武庫的存貨需要點檢，這個務必要做。待得清掃工作完成，人們還得去廚房推拉風箱，將鐵鍋底下的緩燃火頭，重新變成歡快跳躍的灶火。
儲存的米麵很快就會下鍋，化作令所有人精神振奮的熱乎飯菜，這不僅僅是為了餵飽託庇於武庫的小小隊伍，更是為了向附近所有難民發出邀請，將他們引向這個充滿溫暖的安全處所。
趙棟成參與了搬運屍骸的工作，但是並沒有去廚房幫忙。「黑熊」另外派的有活兒，他得爬上全高兩丈的武庫哨樓，然後借著東方隱現的霞光，瞭望這座城鎮目前的狀況。能夠遠離那些逐漸增多的難民，尤其是一些囉囉嗦嗦的中老年人，趙棟成起先還覺得有點高興的，可是一看到飽經蹂躪的街區，他的心情隨機變得沉重起來。
「轟！轟！！」
炮聲。從北邊圍牆傳來的隆隆炮聲。響動雖然很大，但聽起來卻是既悶又濁，中間還夾雜著十分刺耳的漏氣聲。不用問，肯定是架在北門那邊的大樣弗朗機，龍門戍沒有大將軍炮，這兩座一千五百斤的傢伙，就是全鎮最重的火炮了。天剛蒙蒙亮，不可能是貴官來臨鳴禮炮，只可能是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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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棟成不願意說出那個答案。儘管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蹦出腦子。他突然有些憎恨自己的工作，只要當了斥候，就必須一直去搜索、去調查、去偵察、不管真相是多麼令人厭惡，都要搶先一步主動尋找，而不是像絕大部分普通人那樣，一輩子幸福地活在無知當中……馬上，南山的烽燧就會全部燃起。真沒想到，連冬天都擋不住這幫戎狄的弓刀！
他早先期盼的旗幟，此刻正陸陸續續地流出西城軍營。三辰幡、五方旗、四象旗，但數量最多的，還是傳令兵的三角靠旗。他們兩兩一組，毫不吝惜馬力地奔馳在各條街道，有幾騎人馬甚至跑出了城門，「得得得得」地直趨學兵營地……
趙棟成已經看的夠了。他猜到了上頭那些軍官在想些什麼，但他不能在哨樓頂上把這些事情大聲嚷嚷出來。炮聲已經夠嚇人的了，在人們捧著飯碗大喝熱麵糊的時候，絕對不能製造出更多的恐慌。他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爬下木桿，然後把「黑熊」與馬默德拉到武庫入口，在最後幾顆眨眼星星的注視下，儘可能簡單地向他們總結道：
「放妖邪進城的戎狄，應該已經到了城郊。教官、老馬，城西軍營往各處都派了傳令兵，我估計，這邊也會有人過來，傳達撤退命令——」
說曹操，曹操到。一騎快馬飛奔而至，仿佛疾馳的灰色閃電，高橋鞍上，那名駐防羽林傳令兵頂盔貫甲，魚鱗狀的鐵葉熠熠生輝。「城內所有軍卒，即刻到軍營集合！」他「嗖」地扔下一卷黃紙，嗓音嘶啞，速度絲毫不減：
「沿途見到的百姓，全部收攏！全戍軍民，準備向宏賜堡轉進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