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：烽火（趙棟成）15

  他和「黑熊」都是宿衛羽林的兵，去城西軍營幫忙是理所當然。馬默德號稱是妖邪獵手，想一起過來也隨他的便。但是老闆娘和客棧的夥計們，實在沒有理由跟著冒險。「從這裡往前，過兩個路口往南，我記得有個羽林武庫。」走了半晌後，「黑熊」突然間打破了沉默。聽他說話的內容，顯然已經考慮了很久：

  「應該就在縣試考場斜對面，很容易找到。只要我說話，他們一定肯放人進去。阿紅，你帶著夥計還有樂工，先到那裡躲躲。」

  「糰子熊，你把我當成什麼了？」老闆娘本來正在往手心哈氣，聽到「黑熊」這麼說，立刻仰起下巴，很不滿意地瞪了回去：

  「我跟著你學功夫，不就是為了危難時候能一起扛？我要留下，留下來跟你一起戰妖邪！」

  「但我不能讓你變成他們的樣子。」大塊頭教官別過腦袋，默默地目送兩位難民離去，語帶堅決。那好像是一對母女，大人的衣裙被火星燙得滿是小洞，小孩紅腫著眼睛，早已哭的沒了眼淚。看著她們，就連趙棟成這樣沒成過家的，心裡都是一陣抽搐。

  「我不會的！」阿紅仍然堅決，「從你幹掉那隻人魈，替阿爹阿媽報仇那天起，我就跟定你了！你就相信我一次吧，糰子熊，我絕不會拖你後腿的！」

  「我信你有法蒂瑪。宰赫拉的勇武，無畏的店主，」馬默德突然插了嘴，白頭巾宛如長紛，隨風飄飛：

  「我也信，你能把這五位流淚的可憐僕人照顧好。這才是你的職責，請記牢！」

  西域人的這句話可謂正中要害，讓阿紅一下子沒了反駁理由，只剩下了幾聲不甘心的「但是」。明白自己有人照顧以後，樂工和夥計們一下子變得雀躍起來。王家哥哥對馬默德連身道謝，廚房學徒則是高呼上天保佑，結果反倒惹來西域人不悅的一瞥。

  這支小小隊伍的成員，總算是明白了各自的職責，走在泥土路上的腳步聲，也從一開始的凌亂散碎，慢慢地變得整齊起來。三名挺胸的闊步的武裝人員，六位衣裝整潔、氣色也明顯較好的健康平民……天狐客棧的倖存者，走著走著居然還吸引了幾批難民，隊伍出現了越變越長的趨勢。

  最先跟上來的，是一個身著破夾襖的沒鬍子老頭，他偷偷跟在距離隊尾三步遠的地方，既不敢靠近，也沒有再走遠。接著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，他們身上基本看不到煙燻火燎痕跡，也沒有像有些嚇傻了的難民那樣，滿眼都是恍惚。跟了二十來步以後，他倆就大著膽子靠近過來，專門向趙棟成搭話，詢問附近有沒有安全的落腳地方，「幾位官長是不是正往那裡去」。

  趙棟成很高興他們選擇了自己，因此，回答的也甚為詳細。他告訴小夫妻，以及漸漸圍攏過來的其他難民，城東的火災還沒完全撲滅，再加上麵粉倉庫已經燒炸，富戶豪商一時半會估計騰不出精力施粥；他對考場對面的羽林武庫極盡誇獎之能事，聲稱朝廷台軍所在之處，不僅固若金湯而且存儲豐富，「只要大家能出力幫忙防守，吃住一定都有！」

  然而，駐防羽林的那支守庫隊伍，卻是一點也沒有給他面子。在倖存者們抵達的時候，那個被大家寄予厚望的武庫，早經連夜進行了所有必要的整修工作，變成了一座易守難攻的堅固工事，冷漠冰涼看不出有一點歡迎外人的意思。

  這座武庫，正對大街只開了一個很小的入口，牆面、門樓全部用紅磚砌成，足有一丈高的圍牆頂上，密密麻麻插滿尖利的碎陶片。光是這些東西，就已經顯得很不友善了，更別說守庫隊還在門口設置了拒馬天羅，從路面到台階，不要錢似地鋪滿了釘板。趙棟成他們才剛剛拐過路口，隔著老遠，就聽到了尖利刺耳的呵斥聲：

  「誰？來的是誰？停下，停下！不准再走，停下！」

  「黑熊」立刻把將近三百斤的巨軀站定，同時示意其他人也跟著這麼做。面對有武裝的丘八，永遠不要逞能，對面不管舉的是火銃還是弓弩，只要扣下扳機，極有可能就在你身上鑽個血洞。「喂，你是不是管庫什長？」大塊頭教官單手扶腰，洪鐘般地喊了回去：

  「不是，就把什長叫出來！我說，都看見這身哥特板甲了，還不知道我是誰？！」

  「咋個不知道，城外軍營，大熊！」那邊的丘八非常緊張，聲音愈發尖銳了。他的年紀並不大，應該跟趙棟成差不了多少，絕不可能是守庫隊伍的什長，然而奇怪的是，除它之外，武庫里再沒有第二個人接腔。「你想過來就過來，慢點過來……但是其他人不行，絕對不行！」小年輕從側門那裡悄悄探出半個腦袋，晃了一晃馬上就縮了回去：

  「你們這麼多人，誰知道混的有沒有太虛瘋子？不能進，就是不能進！」




  「我看哪，這丘八才是個太虛瘋子！」

  「黑熊」氣得攥起拳頭，用老家話憤怒地罵了一句。他手按劍柄，看樣子是準備去找那個庫兵理論，卻不料趙棟成眼疾手快，當即伸手把他拉住。「教官，我先去探探虛實，」趙棟成向「黑熊」點點頭，自告奮勇地站在了大塊頭教官身前。「守庫兵卒！」他故意換上從蘭陵王那裡學來的汴京腔調，朗聲問道：

  「現在由我向你問話，一定要據實回答！管庫什長，是否已經陣亡？」

  「劉什長死前，已經委託我指揮了！」那個年輕人答得很警惕，就像被火燎了爪子一樣：

  

  「還廢啥話，不能進就是不能——」

  「那就派一個人出來，協助我部引導難民！」

  趙棟成雙手叉腰，把這句話說的是官氣十足。以前在大街上混的時候，他就裝成小吏嚇唬過外地客商。真沒想到，這下三濫的手段居然還有用在正道上的一天。不過，對付這種孤零零一個，而且還被嚇傻的可憐蟲，也只能用賴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