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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西風緊(三)

2026-01-29 06:40:06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「書信接過來。趕快把人領去休息!」高殷立即對刀劍備身下達了命令。如果是父皇,肯定也會這樣做。忠貞的士兵,是千金不換的至寶,決不能因為繁瑣的禮儀白白失去。另一方面,信使從邊塞帶回來的消息,現在也不適宜向各軍公開,用後腳跟都能猜得出來,那根本不可能是大敗戎狄的捷報。

  信上的每一個字,都像尖刀一樣插在高殷心頭。長城防線已被朱邪赤心突破,宏賜堡等縱深堡寨也遭到戎狄淹沒,振武軍與駐防羽林正在集中主力固守大同,「雖屢敗屢戰,然賊勢大,日久恐不能支。」

  高殷見過王彥章,也聽楊愔他們講過不少當年的故事。他知道,王鐵槍這位老將,一向都是脾氣孤傲,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,肯定不會用這種口氣向京師求援。如此看來,大同肯定是保不住了,晉陽估計也是凶多吉少,到時候,戎狄甚至可以通過井陘闖進河北,將不知多少百姓獻給它們的太虛洪荒。

  春闈的事情,只能先放一邊了。難勝與熙和,也得再等幾個月。

  ——年輕皇帝做出了決定。殿試考題托一名校侯帶回京城,到時候由楊相公代他主持;皇后和淑妃那邊,各去一封信表示歉意。他就留在許州這裡不動,修整軍械籌集糧草,一個月後帶著新收編的義軍,御駕親征馳援朔鎮。

  大先生不是一直宣稱,他起兵是為了百姓福祉麼?潁鎮、朔鎮一樣都是大齊國土,住的都是百姓,看看他到底是真心實意,還是拿這個當藉口割據一方吧!

  翌日。長社縣西北軍營,銃手靶場。

  高殷住的御帳,早被家具、書籍塞得滿滿當當,剩下的地方坐三個人都嫌擠,根本沒辦法用來開會。在這種情形下,年輕皇帝只好把召見地點臨時改到了靶場,這裡雖說風大土大,但至少地方寬敞,別說是二十個人了,再來十倍也是綽綽有餘。

  宿衛羽林用帳幕圍出一大片硬實地面,方圓加起來約莫二十丈。畫著三辰圖案的紅色布帛,既能擋住一部分土塵,也能遮住附近丘八的視線,校侯、宦官、刀劍備身就待在這座四方形的布城裡面,為參會將領端上溫過的濁酒,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這些大人物激烈討論。

  在所有參會者當中,最顯眼的還得數「喧囂之波」。海族使臣浮在天子的左手側,現在已經不再隱藏身形,離開了平時休眠的鹹魚車,但他也為此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:為了幫他保持身體濕潤,高殷專門派了兩名宦官貼身伺候,每隔半個時辰,就要給他迎頭澆上一桶鹽水。冷水泄地的嘩嘩聲,總會讓人把目光集中在巨蛸的身上,圍繞粗壯的觸手久久不去。

  重新歸隊的周盡忠,就像哨兵一樣站在大先生的身邊。義軍首領的座位,被安排在了天子右手側,稱的上相當重視,這兩個人一個是保人,一個是降人,目前都處於考察期,隨時有可能失去一切裸身下獄。但他們的表情都顯得十分輕鬆,飲酒的時候,抬頭紋都沒有多上一根。

  在他們兩人身後,還坐著一名剛剛拔擢的忠武軍軍副,以及東、西二路軍派來的兩位幢主。這幾個人都是小角色,根本沒資格替各軍主將發言,只有回答問題的時候才能張嘴說話。不過,坐在他們正對面的那位武將,可就完全不一樣了,他就是新任許州刺史張邦達,一位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的典型武人,同時也是會場當中最具軍事經驗的帶兵將領——

  這位最具經驗的帶兵將領,正盯著自己的沙龍牙酒鍾靜靜發呆,就連「喧囂之波」舞動的觸手,都沒能讓他轉一轉眼珠。是塊當官的料子。這麼快就學會了不當出頭鳥。高殷苦笑著搖搖頭,從張官僚的身上移開視線,算了。還是照慣例,由朕開場吧。

  他舉起了金杯,說了幾句酸不溜丟,毫無實質內容的場面話。然而令大齊天子沒有想到的是,他才剛把杯子放上漆案,右手側就有一個人影急匆匆地站了出來。「陛下,」大先生簡單地作了個揖,用他那種古怪口音,一本正經地開始發言:

  「臣聽說了一些流言,有關大同前線的。我們循義軍雖然急需修整,一千勇壯、一千力夫也還拿的出來。除人員、裝備之外,路上糧草也由循義軍自備,不必朝廷操心。」

  好一個以進為退。高殷望著這位前義軍首領,固定武冠的髮簪周圍開始一陣陣發癢。既在眾人面前表了忠心,又順勢提出了對自己有力的出兵數字,還想以此為藉口免繳糧草……他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損招?

  

  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口。「賢卿忠心可嘉。」高殷習慣性地振了一下大袖,雖然他今天穿的乃是窄袖戎服,「戰輔兵一千,還是過少。各地民團頭目,譬如舞陽王建,近日均已歸降,將軍何不修書一封送去,勸其御前效命?」

  嚴格來說,高殷還不能把大先生稱作「將軍」。他現在的差遣是殿前虎賁循義軍軍主,另兼許州倉曹檢校從事,軍號、封爵暫時還沒有,但高殷總不能屈尊降貴,管這個毫無功名在身的草莽人物叫先生吧?


  「臣遵旨。」大先生聽懂了皇帝的意思,當即改口,「王建他們要是願意投軍,循義軍就可以出動至少兩千勇壯。只是,這糧草——」

  「洛州行台倉儲豐富,不必擔心補給。」高殷也讓了一步,同意不動當地糧草。獨孤永業報上來的數字,每年都非常好看,之前也支援過朔鎮軍需,這次應該不會當吝嗇鬼。「那便就此說定。十日之內,將軍能否做好出發準備?」

  「十日過於倉促,還望——」

  「請等一下。」

  瓮聲瓮氣,卻又異常響亮的鼻音,突兀地打斷了前義軍首領。「非常抱歉。為我的失禮。」巨蛸在空中緩緩轉身,如水晶般璀璨的眼珠,直直望向大齊天子:

  「請問陛下。洛州行台對面,是否就是嬴政大軍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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