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:西風緊(四)
2026-01-29 06:40:08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高殷的心裡咯噔就是一下,右邊手腕也習慣性地痛了起來。海族對老祖龍的仇恨,在外人看來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,既難以理解,又不好插嘴。「嬴政生性殘忍嗜殺,在他面前,就連深淵巨鯊都顯得乖巧溫馴,」不久之前,「喧囂之波」曾經當著他的面,咬牙切齒地介紹過這段恩怨:
「他將親善使節盡數斬殺,又親手摧毀我族第一艘活體航艦,僅僅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。除至高海王與海王之外,另有四十六位世家族長隨艦同沉,海族精英為之一空,如此血海深仇,怎能不報!」
朕很願意幫你們報仇。畢竟,老祖龍也是大齊的心腹之患。年輕皇帝望著海族使臣翻飛的觸手,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上彈了一下,但是現在不行,朕必須集中兵力擊退戎狄。那群死而復生的骨頭架子,只能暫時先放在一邊。
「洛州行台,確是抵禦祖龍軍隊的前線。」高殷斟酌著字句,試圖讓自己的拒絕顯得不那麼生硬:
「獨孤相公,每月都會渡河接應難民。然洛州……兵馬疲敝,自保尚且勉強,進攻更無餘力。」
「陛下誤會了。臣明白朝廷難處。」喧囂之波眨眨可怕的大眼,鸚鵡似的巨喙緩緩張開,吐出一口濁重的喘息:
「臣明白朝廷難處。只是,台軍主力倘若盡數北上,難保嬴政不會趁火打劫。陛下,據臣所知,此賊去年曾經廣發檄文,要求周邊諸國即刻稱臣投降?」
「確有此事。」高殷很想知道,海族使臣的消息來源究竟是誰。不過,他並沒有把這份情緒在臉上表示出來:
「狂犬吠日而已,不值一駁。」
「陛下,」巨蛸鄭重地捲起前面兩隻觸手,肉呼呼的吸盤一陣蠕動,居然是在模仿作揖:
「我族與嬴政交戰多年。此賊向來言出必行,從不作空洞威脅。如此惡鄰,實不敢不防!」
這句話說的是鏗鏘有力,惹得帳內眾將紛紛側目。在天子面前,沒有人敢於交頭接耳,但眼神交流卻不會受到限制。張邦達與大先生,甚至把充滿擔憂的目光,直接投向了高殷本人。
實在是太棒了。又是讓朕當場表態。不過,老祖龍要是真的想動歪心思……高殷惡狠狠地咬緊下唇,眨眼工夫,就在心裡把這位死不安生的始皇帝剁了一萬遍。「祖龍兇惡,確需提防。朕今日便向戚都督頒發手諭,令其嚴守防區,伺機行事,」年輕皇帝挺直腰板,就好像自己真的胸有成竹一樣:
「洛州方面,仍由獨孤使相便宜行事,待朕率軍抵達,再做其他安排。眾卿以為如何?」
眾卿以為「陛下聖明」。不過,大先生的反應略有不同。聽到「戚都督」這三個字後,他的眼睛立刻變得比雞蛋都大,天子話音剛落,前義軍首領就迫不及待地出席作揖,詢問「戚都督」是否就是戚繼光,「東南抗倭的大功臣」。
他這幅火急火燎的樣子,看的高殷只想發笑。大齊上下,肯定不會有第二位戚南塘,這位名將鎮守蜀地整整五年,不僅抵禦了老祖龍發起的所有進攻,而且還把西楚項家收拾的服服帖帖,再也不敢在邊境搞任何摩擦。當年龍城飛將,恐怕也不過如此。
多虧父皇留下的這批精兵宿將,朕現在才不至於捉襟見肘。不過,這樣的日子,估計也是屈指可數了。
與出征有關的主要事項,在這次會議上全部敲定。接下來的十天,高殷過的異常清閒,奏章每天只來十幾封,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批完,循義軍與忠武軍的鬥毆大大減少,隊主級別的軍官都能把事情擺平。張邦達帶著潁陰的一幫官吏,迫不及待地來到長社州府走馬上任,不帶紅邊的三辰大幡,再次飄揚在這塊飽受苦難的土地上。
冬天的寒冷漸漸遠去,春天的腳步準時來臨。稚嫩的草葉鑽出泥土,無名的野花悄悄綻放。如果高殷願意,他大可以坐在這片粉白黃綠的顏色當中,望著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,然後不可避免地沉沉落下。
問題是,他不是那種會變蠶吐詩的文人。年輕的皇帝把御帳丟在身後,穿上模仿父皇的那套樸素行頭,打算把自己的腳印印滿軍營內外。剛開始的時候,他是騎著戰馬四處巡視,但士兵們低頭行禮的慌亂場面,不知為何讓他感覺非常不舒服。從第二天開始,高殷就果斷地改為了步行,而且還把主要路線放在了軍營外面。
他看到了頭髮斑白的老婆婆,佝僂著脊背,與媳婦一起吃力地推動獨輪小車。那上面堆滿全家女眷親手縫製的褲褶,染成象徵台軍士兵的赭黃色,一摞一摞,幾個時辰不間斷地送進長社軍營。
他看到馱馬不高興地打著響鼻,向主人抱怨車上的沉重糧袋。小麥、小米、高粱、蠶豆,甚至還有很少見到的蕎麥,全部出自農夫的儲糧瓮窖,都是無法用銀錢衡量價值的珍寶。
但他看到最多的,還是那些雙眼通紅,強忍淚水送丈夫應徵的農家婦女。有時候,她們會帶上毫不知情的幼小兒女,有時候,就只有依依不捨的夫婦兩人。這些妻子為丈夫準備了全套鋪蓋,新嶄嶄的布料散發出好聞的漿洗味道,但她們自己卻穿著色彩黯淡的老舊襦裙,補丁的面積甚至超過了正常衣料。
別逞英雄,她們在壕溝外圍叮囑丈夫,聽官長的話,聽長輩的話,千萬別跟同帳篷的弟兄鬧僵。家裡的事情,不用操心,爹娘那邊,我去照應。
地里的雜草要鋤了,紅臉龐的農夫,半天也找不到合適詞句,那是重活,讓二弟、三弟都來幫忙。天暖和了,回頭把雞鴨放進田裡,正好幫著吃害蟲。孩子,呃,還有你,呃……就去半年,最多九個月,年前,一定回來!
高殷站在一邊,注視著這一幕幕分別。他沒有上前插嘴,一次都沒有。直到今天,他才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何謂治下子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