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:當太陽升起(1)
2026-01-29 06:40:44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興平二年三月十九。介休縣城西南,雀鼠谷入口,西壁村。
趙棟成看著指尖滲出的血珠,愣了大概有三個心跳的時間。他不相信自己會失手,明明只是無聊的拔草,連腿腳都不怎麼用的上的簡單力氣活,居然還能失手把自己傷到?
「咋著啦,隊主?」
跟他搭檔幹活的本地兵閻二甿,漫不經心地把腰抬了起來,望向自己的頂頭上司。他是個短手短腳、其貌不揚的三十歲丑漢,一雙分的極開的朦朦眼,就像死水潭似地毫無生氣:
「是扎手了?還是絆著了?哎,在山上啊,可得多留神。就說枸杞吧,看著軟和,枝上長得可全是尖尖刺。」
的確如此。趙棟成放下右掌,陰鬱地望向了面前那棵綠色灌木。柔弱的枝條,嫩綠的卵形葉片,看上去就像小閨女一樣人畜無害,但卻隨時能從人身上咬下一口肉來。就像那些潛伏在難民營地,或者晉陽城中的陰險密探。
大同失陷以後,王鐵槍和殿下收攏殘軍竭力奮戰,總算把太虛大軍暫時擋在了雁門關外。然而,無論險峻關隘還是重山峻岭,都攔不住妖邪的暗中滲透。烏鴉、夜梟甚至還有大塊頭狂蛾,每日每夜不停歇飛躍巔峰,沖向剛剛鋪滿綠色的晉陽盆地。
有謠言說,穿越防線的太虛妖邪,遠不止幾隻禽鳥蟲豸。傷病營那邊流傳著一個說法,朱邪赤心親手訓練了一批通臂猿猴,翻山越嶺如履平地,專門用來在朝廷大軍的後方製造恐慌。「這群雜種崽子,每天晚上都會偷偷摸摸爬進民房,」馬六也就是馬元勛,曾經吊著一隻骨折的膀子,繪聲繪色地形容道:
「然後把全家人開膛破肚,腸子肝子撥浪鼓子吃的丁點不剩。我可是親眼看見的,那還是個大戶人家,老老少少死的真是慘哪——哎哎,趙哥?你別走啊趙哥?」
那時候,趙棟成二話不說,扭頭就離開了尿騷味濃郁的病號帳篷。他對這些危言聳聽的東西提不起任何興趣,日子本來就難過了,再給自己找不自在算怎麼回事?誰愛聽誰聽去,老子反正不奉陪!
然而,就算堵上了耳朵,謠言還是止不住地要往他的腦子裡灌。有人說,數十頭赤毛紅鬃的惡猙已經翻越了山嶺,在晉陽城郊肆意襲擊過往行人,乃至於小規模的巡邏隊伍;還有人說,太行山上的狼群已經投奔了朱邪赤心,甚至敢在白天襲擊山間聚落,把羊群和牧羊人一同吞進肚中……
趙棟成雖說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,仍舊被這些小道消息攪的頭昏腦漲。宛如驚弓之鳥的本地駐軍、百姓,那就更不用提了。然而,總有人看熱鬧不嫌事情大,等不及地想要添亂。就在前天上午,駐防羽林墨曹參軍突然派出去一群文吏,把蓋著紅彤彤官印的告示,貼滿了介休城內外的所有軍營:
「為嚴肅軍紀事。近日,軍中屢有荒誕之言流傳……故爾等宜多食生蒜,另於枕內放置銀兩若干。三更之後,嚴禁出帳便溺!」
雖然墨曹參軍沒有明說,但趙棟成可沒有忘記學兵隊教過的東西,告示上的一字字一句句,講的都是提防晚倍噩厲鬼的法子。難不成,向來跟太虛不對付的厲鬼,這回也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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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棟成沒有把自己的推斷往外亂傳,碰到有人嘀咕的時候,還會學著其他軍官的模樣厲聲呵斥幾句。閒人的嘴巴有多厲害,他是再清楚不過,「附近山上可能有晚倍噩出沒」,像這樣的流言,三天之內就能從介休傳到晉陽,而且被誇張成「那邊一到晚上,漫天都是厲鬼亂飛,喝剩下的血把水渠都染紅啦!」
到了那個時候,普通軍官說話根本不頂用,又得麻煩殿下出來闢謠。聽那邊撤下來的傷兵說,蘭陵郡王一直在晉陽——雁門關一線來來回回,經常是幾日幾夜都不卸甲,困了只能在馬背上小憩片刻。
趙棟成不是那種沒良心的混球,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再給恩公添麻煩,他雖然管不了別人,但卻可以閉上自己的嘴巴,帶著手下的那隊人手認真幹活,以此報答殿下的知遇之恩。他永遠也不會忘記,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,有一多半都是因為碰到了蘭陵郡王高長恭。
是殿下把他從新兵堆里提拔出來,隨後又專門送進學兵隊鍛鍊本領,而不僅僅是作為一名隨侍護衛;是殿下親自闖進振武軍大牢,把他從大令的鬼頭刀下拯救出來,既往不咎原職敘用;大同城破之時,更是殿下委託那位山精前來救援,讓他逃脫了被邪兵分而食之的既定命運。
趙棟成不是茫然無知的懵懂少年,他知道,殿下是把自己作為心腹親信來培養,就像當年的永昌王高敖曹栽培成五彪。去年冬天,雖然每天都要打著哆嗦進行各種訓練,累的舌頭像狗一樣吐在外面,但趙棟成的心情卻總是高高興興,因為他知道,只要熬過這段磨勘,接下來等待他的,必然是無比光明的前程。
然而,「太虛之刃」朱邪赤心,很快就領著那支恐怖大軍打了過來。趙棟成先是丟掉了自己的坐騎,那匹長著灰斑的年輕牡馬「鑌鐵」,然後又因為某些——某些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的事情,被大令關進了腐爛發臭的地牢。
在那之後,他就變成了一隻陀螺,被人從這個崗位抽到那個崗位,卻始終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。趙棟成記得,他不僅當過傳令兵、火銃手以及長槍手,還曾在傷病營收拾切下來的斷手斷腳。有那麼一段時間,趙棟成居然還當起了教官,屁股後面跟著一大群新兵蛋子……
那群懵懂無知的青頭絲,現在不知道還有幾個人活下來。他們的趙什長,也是差一點就把性命丟在了大同城牆。從渾河坐船撤退的時候,趙棟成終於想清楚了一件事情,就他目前這個狀態,能把兵當好就算謝天謝地,升官封爵,且先等等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