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:當太陽升起(2)
2026-01-29 06:40:46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然而,命運這東西,天性就喜歡捉弄人。當趙棟成和馬默德、李響等倖存者撤到雁門關的時候,殿下不僅給他們端上了又暖和又養胃的雞蛋面魚,而且還當場下發了蓋著都督大印的告身文書。等趙棟成把瓷碗吃干抹淨的時候,他已經被正式提升為駐防羽林屯田右軍的一名隊主,負責在雀鼠谷入口處「開墾新田、增築寨堡,以備軍需轉運之用」。
歷經種種曲折之後,他終究還是步入了軍官的行列。雖然只是個從九品下的小小隊主,而且還是不打仗的屯田軍隊主。朔鎮駐防羽林與振武軍的屯田軍,都是朱邪赤心攻破長城之後才建立起來的,既沒能耐沖陣殺敵,也不負責登牆防守,比傷病營、輜重隊的輔兵還要更低一級,只比臨時徵發的力夫略高半籌。
剛看到告身正文的時候,趙棟成還以為自己是失血過多以至於視力模糊。他才二十郎當歲,怎麼看怎麼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輕人,憑什麼被塞進整天和鋤頭打交道的屯田軍?年歲已高升遷無望的下品軍官一抓一大把,為什麼不讓這幫閒得長毛的老頭子過去?
為了這個事情,趙棟成甚至專門求見了一次蘭陵王。他指天發誓,自己不過是受了一點皮肉小傷,多吃幾頓好的就能痊癒。「屯田軍屯田軍,說到底,不就是換了個名頭的墾荒隊麼?殿下,澆菜種地之類的事情,卑職從小就提不起勁頭,還請殿下准許卑職追隨身邊,繼續跟著大軍衝鋒打仗!」
然而,他這番慷慨激昂的演說,沒有打動自己的恩人。「莫想那多。且去介休赴任,好生將養幾月。」蘭陵郡王當即地拒絕了趙棟成,而且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反駁:
「孤不會忘記殿後軍的付出。你們理當享有片刻安寧。去吧,縣衙若敢多事,便拿孤的手諭斥退了他!」
殿下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,趙棟成除了作揖唱喏之外,還能做什麼?三天之後,他就騎著借來的瘦騾子到了介休,除了鎧甲兵器以及隨身乾糧之外,身邊就只帶了一個乾癟的包袱,裡面裝著的那點「行李」,還不夠填滿一個首飾匣的。
屯田右軍已經在雀鼠谷紮下了營,最早組建的三個隊,已經在谷內開墾了大概一千畝旱田,緊趕慢趕地種上了春麥。趙棟成負責指揮的「四幢九隊」,則是整個屯田右軍最晚組建的一個隊,不僅人員是挑剩下的,分到的地盤也不怎麼樣,差不多全在山谷入口處的陡坡上。
在河東待了幾個月以後,趙棟成早就不是那個看見山峰就瞪眼的平地青頭絲了。他很清楚,像這種土地貧瘠的灰色石頭山,平時也就是村里養的山羊上去啃啃草,跟河邊的水澆地根本沒法比。本地人可是精明的很,怎麼可能把肥嘟嘟冒著黑油的肥沃好地,讓給方言都不一樣的外來戶?
沒錯,外來戶。除了隊主及隊主以上的各級軍官之外,屯田軍的其他士卒,都是從難民當中挑選出來的「適齡青壯」。這群可憐人基本來自雁門關以北,甚至還有一些輾轉多地的塞外移民,他們的祖墳、田產全被戎狄鐵蹄踏平,除了那條性命之外,已經變得一無所有。
六百多里的逃難路,對富戶貧民一視同仁,沒有任何區別對待。走到雀鼠谷以後,還活著的難民無論男女老幼一律蓬頭垢面,頭髮又枯又亂活像太陽底下的一把乾草,胸前身後瘦的皮包骨頭,甚至能夠清晰地數出肋巴條。就連那些最愛美的十六歲閨女,也都是滿臉聽天由命的麻木表情,她們任憑跳蚤貪婪地吮吸鮮血,然後在髒氈片一樣的髮髻之下肆意產卵繁殖。
這群「屯田卒」,可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。趙棟成第一次把全隊集合起來的時候,發現有的人帶著父母,有的人跟著妻兒,有的人甚至祖孫三代齊齊整整,四百多難民黑壓壓站得漫山遍野都是。他們既沒有營生,也沒有餘財,所有人都得依靠加入屯田軍的「青壯」養活,除此之外再無生路。
本地官府當然不會任憑難民自生自滅,但他們提供的那點東西,跟打發叫花子也沒多大差別:介休縣衙徵集了三百匹亂七八糟的本地土布,發給隊裡權且充當衣料;振武軍設在谷口的鰲頭寨慷慨解囊,撥付了一百頂油膩骯髒的老舊帳篷;周遭村莊翻箱倒櫃,把豁口斷把的農具湊了兩大車送來,帶隊的里長黨長,眼中滿滿的都是不忿……
趙棟成以前跟著大先生風餐露宿的時候,用的東西都比這好。但是,人得知道感恩,既然別人已經伸出了援手,那就不能再怨天怨地。帳篷雖然簡陋,支起來就能遮風擋雨;農具即便鏽蝕,撐過春耕應該也不成問題。
這些道理非常粗淺,但卻很難讓人一下子接受。趙棟成一直講到喉嚨里冒火,這才平復了四幢九隊的怨氣,讓這群「青壯」暫時閉上皴裂的嘴巴,心不甘情不願地扛起鋤頭上山幹活。
介休縣只分給他們一前一後兩座矮山,就算把石頭縫裡的散碎地塊全扣出來,估計也只能開墾五百畝左右的薄田。三月已經過去了一半,春麥無論如何是種不成了,如果不抓緊時間鬆土鋤草,到時候恐怕連小米都來不及播種。當然了,活人肯定不能靠西北風過活,在今年秋收之前,四幢九隊乃至整個屯田右軍的口糧,都得向汾州軍儲領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