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歷史軍事> 目錄頁> 第二十二章:當太陽升起(4)

第二十二章:當太陽升起(4)

2026-01-29 06:40:49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四幢九隊既沒耕牛也沒馬匹,僅有的牲口就是趙棟成那匹騾子,無論播種、翻地還是推磨拉車,都得兩條腿的活人親自下場,多費三、四倍的力氣不說,最後出來的效果也不一定好。

  山地隨處可見溝梁土坎,光是走到需要料理的田地旁邊,他們就要比許蔡那邊的農夫多花一堆工夫。上山一共只有三條路,每條都是曲里拐彎外加崎嶇不平,萬一遇到下雨天,摔倒、跌跤都是平常事,所幸至今還沒有人磕破腦殼。

  到地方以後,灌溉又是個大麻煩,山上基本都是石頭,開渠挖溝從小溪引水,那是連想不要想。趙棟成帶人砍了幾棵還算高大的楊樹,挖空樹幹前後連綴,勉強拼成了兩支粗糙水管,總共只澆了大大小小五塊田地,剩下的那些,就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挑肩扛。

  扁擔很快就磨破皮肉,在擔水人身後灑下一串紅彤彤的血珠。鐵鎬一次又一次地砸入石縫,迸發出耀眼的金黃色火星。在這種鬼地方幹活,不僅容易流血受傷,體力消耗也是格外迅速,經常有人才幹兩個時辰就嚷嚷著口渴,或者熬不到收工就大聲喊餓。

  對於前者,趙棟成通常會命令他們拿上葫蘆、皮囊,走到山澗邊上愛灌多少灌多少;對於後者,要做的事情那就更多了。

  每個人帶的乾糧都是有數的,不可能憑空長出來。趙棟成除了對著營區的女眷大聲嚷嚷,把她們趕去採摘嫩芽、野果之外,就是和閻二甿一起背上鳥銃,試圖撞大運碰上幾隻能吃的獵物,剝皮剔骨把肉熏了留著備用。

  閻二甿是二什長,同時也是實際上的隊副。他是本地兵,父親是介休城郊的菜農,一個哥哥在縣倉曹當小吏,一個弟弟在外地給商人做夥計,自己則在去年應募進了駐防羽林,一直都在軍寨之間轉來轉去,到現在也沒有見識過戰場。

  在四幢九隊,他和趙棟成是僅有的兩個正經丘八,掌握著全隊一半的殺人兵器,地位不可謂不高。兩人因此得到的好處,是彎腰鋤地的時間可以少上一兩個時辰,但在別人回家休息的時候,他們反而會變得更加忙碌,綜合起來並沒有輕鬆多少。

  首先,他們兩個每天都要比其他屯田兵卒早起晚睡,因為查哨、點卯這兩項工作必須由官長親自去做,絕對不能假手他人;其次,各家各戶要是起了糾紛,也得由趙棟成或者閻二甿居中調解。如果有人偷盜行竊,兩人還得掄起棍子親自行刑,把皂衣衙役的活計也給兼職做了。

  除此之外,他倆還得把驅狼打獵之類的雜活一力承包下來,然後每天晚上「以身作則」地站上至少一班崗。其他人最多只能扛根木棍裝裝樣子,連鳥銃先放藥還是先裝子都弄不大明白,指望他們去獵兔打鳥,還不如指望野狗轉了性子吃齋念佛嘞……

  如果兩位正經丘八打到了山雞或者野兔,那四幢九隊便有了肉食加餐。要是他倆運氣不好碰不到獵物,人們就只能消耗軍儲發給的糧食,然後舔著能當鏡子照的碗壁,眼巴巴這盼著發別補的日子早些到來。

  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,每一天都與前一天無甚區別,比死水潭還更加要沉寂無聲。介休畢竟是個人口稠密的地方,距離雁門關前線超過兩百里地,從齊朝開國到現在,幾乎沒人看見過妖邪,更別說是成群出沒的野狼。謠言當中的可怕景象,暫時還沒有在這邊出現。

  布置在營區四周的崗哨,一次也沒有報過實警。景泉的家的閨女,有天晚上倒是嚷嚷說看見了一雙豺狼眼睛,但閻二甿帶著三個年輕人轉了大半個時辰,到最後連根毛都沒找到,很可能是女孩因為太害怕鬧出的幻覺。

  狐狸和黃鼠狼,倒是騷擾過四幢九隊的營地。趙棟成還放銃打死過一隻黃鼠狼,但小畜生的肉又騷又臭,只能切成碎丁拿去山上引誘獵物……

  普通的屯田兵卒,完全不需要操心這些事情。他們也沒那個閒工夫,收工返回帳篷之後,青壯們基本上都是累的一屁股躺倒地上,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別無他想。女眷們不僅要帶孩子伺候老人,還要收集柴火給自家男人做飯,一天下來也是直不起腰。等到閻二甿搖響熄燈鈴鐺的時候,營區里甚至很少有人進行那項無需光亮的娛樂活動。

  趙棟成可沒有去故意偷窺。首先,營地是個在這個帳篷連著帳篷的地方,大一點的動靜根本避不過別人;其次,每天晚上他都會繞著籬笆牆巡視幾圈,就算是熄燈以後,也會時不時地出去查個哨,營地的邊邊角角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,用不了多久就會落進他的眼中。

  

  這當中最顯眼的,就是難民們的心境變化。起先,營地里每天都是抱怨不斷,吃過晚飯以後,總會有那麼幾個人蹲在火把底下,借著光亮唉聲嘆氣地發發牢騷,順便玩上兩局關撲五木;隨著時間的推移,不僅提名道姓的抱怨絕了跡,就連指桑罵槐的事情也很少有人做,這種聚會很快就變成了純粹的賭博,雖然兩邊都沒什麼實物,只能耍賴似地互留欠條。


  「認命吧!有個地方賴活著,就算不錯啦。」

  玩關撲扔銅錢的時候,屯田兵卒們最常掛在嘴邊的,就是類似這樣的喪氣話。就連他們的家屬,也都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生活。婦女們累的臉頰深陷,心不在焉地哄著哭鬧的孩子;所剩無幾的老人捧著破碗,一點一點地慢慢吮吸粥水。他們有了一個可以苟延殘喘的地方,能夠暫時遠離兇殘太虛,在這個戰亂頻繁的朔鎮,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奢望的麼?

  果真如此麼?

  他娘那X的當然不是!

  ——趙棟成對這種混帳日子沒有任何認同感。現在沒有,以後也絕不會有。他是大先生送到長城的戍邊勇士,為了就是殺敵報國,為自己和家鄉父老掙回一份大大的功業。在這個地方種地到老?除非是失心瘋了!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