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:當太陽升起(5)
2026-01-29 06:40:51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但趙棟成現在還沒辦法重返戰場。殿下有句話說的很對,他確實需要好好歇息一段時日。離開大同的時候,他受的皮肉傷並不算重,到現在早就癒合得差不多了,但他的精神卻像是被人踩碎以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一樣,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沒有完全恢復。
每天晚上,他都會在夢中重回慘烈的戰場。披著人皮的變異人魈,貪婪吞噬血肉的紅眼狂鼠,被戎狄人潮淹沒的絕望戰友……無數慘叫就像是燒紅的鋸子一樣,把他的腦子咔嚓咔嚓鋸成幾截,無論他怎麼伸手去夠,始終都湊不齊所有殘片,總會在額頭那個地方留下一個黑咕隆咚的深邃大洞……
哨兵報的那些虛警當中,至少有一次是因為他夢裡魘住,大喊大叫把周圍一圈人全都嚇醒。恐慌是很容易傳染的,尤其是在夜裡,那天晚上四幢九隊差點炸營,到處都是小孩哭女人喊,動靜大的連鰲頭寨那邊都掛起了燈籠。
事後,閻二甿給他包了一包草藥,說是外婆那邊傳下來的偏方,喝了以後保證睡得比石頭還沉。老家在豐鎮的尤喜,表現的更加殷切,他吹牛說自己從小跟著老爹學本事,看風水跳大神瞧面相請碟仙樣樣精通,只要每天能多領一斤糧米,保證把平生所學全使出來,讓「隊主官長」從此以後逢凶化吉步步高升,每天夜裡都是快活似神仙,好夢連軸轉……
趙棟成收下了草藥,外加尤喜送上來的一張鬼畫符,但他根本不相信這些東西能起作用。殿下送的御筆親書,他一直都貼身藏著寸步不離,如果這首《氣出唱》都不管用,鄉野神漢的哄人把戲,恐怕連求個安慰都辦不到。
事情果然如他所料。那天以後,他晚上照樣是睡不成安穩覺,一閉上眼睛就是各種血淋淋的噁心場景,而且不僅僅局限於守大同時候的回憶。但趙棟成很快就學會了與之共處,而不是滿身冷汗地把自己強行拽出夢境。
他可以漠然地站在血海當中,任憑屍傀用冰冷的雙手抓握腳踝。他還能把戎狄的嗜血嗥叫丟到一邊,耐心地等待夢境結束。然而,當他這樣做的時候,卻總覺得另有一個模糊的影子,在夢境的邊界線上匆匆滑過。
糟糕的睡眠質量,令他在白天是既無好心情也無好精力,只能勉強維持神智的清醒。
當他前去小溪打水的時候,總能在倒影裡面看見一個鬍子拉碴、髮髻散亂,黑眼圈活像印章似的瘦削人形,與剛剛離開許蔡的趙棟成相比,簡直就是麥粒與糠麩的區別。
如果只是晚上受折磨,咬咬牙也就忍過去了。但是,那個怪異的模糊影子,就連白天也不肯歇息,時不時地就會湊過來找他的晦氣。只要被它碰觸到心靈,趙棟成就會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寒意,後脖頸上的毛髮就像鋼針一樣根根豎起;接下來,他還會變得心情紛亂乃至神志恍惚,就連拔枸杞樹這麼簡單的事情,都會失手傷到自己……
所有的屯田隊幢都是缺醫少藥,像這種扎得不深的小口子,通常只能自己想辦法處理。趙棟成不打算破例,他掌心朝上地伸出右手,等待流出的血液自己凝固,但在這麼做的時候,他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瘦的不成樣子,蒼白色的皮膚緊緊蹦在骨頭上面,用手用力按下去的話,就會有針扎般的刺痛向著四周蔓延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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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糊的影子,就在此時出現在了意識的邊緣。趙棟成猛地轉過頭去,但他所看到的,只有在山坡上辛苦勞作的四幢九隊。一百一十七個疲憊的身影,一百一十七雙麻木的眼神,一百一十七個衣衫襤褸的逃難農民,不知道還要在這個地方渡過多少日夜。
趙棟成很不喜歡這種場景。他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煩躁,本來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,也開始再次冒出暗紅的血珠。為了求得內心安靜,趙隊主只能病急亂投醫地把視線轉向東北,急不可耐地望向了那輪太陽。
但他在天幕上找到的,只有深深的失望。今天的太陽明顯缺乏活力,光線清冷不說,還總有幾堆灰濛濛的雲絮圍繞身邊,就像一個剛剛鑽進廢屋打了個滾,身上沾滿陳年蛛網的倒霉孩子。他把雙臂抱在胸前,一言不發地瞪著日頭看了幾忽,隨即毫不留戀地轉過身去,再次開始了與枸杞樹的鏖戰。
太陽落山之前,趙棟成又被枸杞傷到了兩次,第一根刺只是在手背上面拉出一條血道,第二根刺卻是扎進了大拇指甲縫,痛的活像是在上刑。不過,人在倒霉的時候,往往會在別的方面得到補償,他今天的打獵運勢就相當不錯,臨收工的時候,只放了兩銃就崩到一團灰褐色的毛球,在人群當中贏得一陣稀稀拉拉的叫好。
那是一隻剛剛褪去冬毛的松鼠,被他的鉛彈正好打中下腹,屁股、後肢連著標誌性的大尾巴直接炸飛,留下來的上半截身子苦幹瘦小,把骨頭縫刮乾淨也剔不下來二兩肉。
趙棟成索性把這團血疙瘩給了尤喜。「你就把……就把這東西剁成細丁,」他很隨便地下達了一個命令,「大小隨便,能掛上魚鉤就行。去吧,到河灘那邊碰碰運氣,看看能不能釣著幾條魚,你可以留下最肥的那條,讓家裡頭打個牙祭。」
尤神漢當然不會有什麼異議,他拿一塊破葛布帕子包了松鼠,歡天喜地跑去了營區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,今天晚上不僅他家能吃到魚肉,全隊老少也能分上幾口魚湯,喝得腸胃一片暖洋洋。
但事情偏偏沒有向著這個方向發展。尤喜帶著魚竿釣線,大概在酉時六刻的時候離開營區,還和站崗的黃家老二打了聲招呼。短短兩刻鐘以後,河灘那邊就傳來了尤喜的慘叫,比遭到拷打的重刑犯還要悽厲。「娘呀!爹呀!」南風帶來這位神漢的哭喊,讓趙棟成的心頭頓時為之一顫
「救命,救,救命啊啊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