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：當太陽升起（7）

  「我那時候就看見一對眼珠子，」歸化室韋人把祖傳的三眼銃扛在肩上，眉飛色舞地越說越起勁：

  「不是綠眼珠子，是紅眼珠子。肯定不是狼，我跟你說，肯定不是狼。景泉家大妮子，前黑弄不好看見的也是——隊，隊主？！」

  他總算發覺了趙棟成的到來，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，腳跟併攏站得比旗杆都直。站在他身邊聽故事的男男女女，要麼尷尬地擠出幾下乾笑，要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，把腦袋趕緊轉到一邊，活像是一群剛入行就被逮個正著的掏包把手。「那啥，家裡還有事」，「不待了，回去哄孩」……他們紛紛找出這樣那樣的理由，不過幾個心跳的工夫便作鳥獸散。

  「接著說吧，」趙棟成冷冷地瞪著巴伊爾，「你看見紅眼珠子，然後點捻放銃，是不是？到底打著了東西，還是沒有打著？」

  「這還真不好說……」巴伊爾下意識地就想撓頭，手伸到一半又趕緊縮了回去。「黑燈瞎火，根本看不清楚那是個啥物事，也不知道離了有多遠。再有就是，嘿嘿，隊主你也知道，我這杆三響銃，向來都是打不准東西……」

  「知道就好！」趙棟成話說的很大聲，眼神也故意裝的非常凶。他也是沒辦法，要是不像這樣擺臭臉的話，馬上就會被巴伊爾和其他年輕人蹬鼻子上臉：

  「下一次，等東西靠近到十步，有把握了再放銃！聽明白沒有！」

  「明白，明白~」巴伊爾也不是笨人，一不頂撞二不惱，顯然也打算快點把套路走完：

  「隊主平日曆教的，我都記著。，你看，三響我就放了一響不是？下回再碰見那貨，我保證等它走到眼前，一銃打它個腦瓜開瓢——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，接著站崗！」趙棟成擺擺手，雖然還是有些生氣巴伊爾小題大做，但那股發號施令的滿足感，已經把這點不快全部蓋了過去：

  「交班時候，你把事情給下一崗說清楚！早上趕緊吃飯，點完卯隨我一同出營查探！」

  由放銃引發的小騷亂，到這裡就算全部處理完了。趙棟成雖然說了要出去查探，但心裏面並沒有太重視這件事。巴伊爾和尤喜，的確有可能看到了同一隻活物，問題是這有什麼關係嘞？那東西連著兩次都是一有動靜就跑，肯定也不是什麼厲害妖邪，等太陽升起來，說不定早就已經跑到別處去了。睡覺睡覺！

  然而，當大寺村的公雞開始打鳴，東邊也開始出現霞光的時候，麻煩還真就來了。

  太陽出來的這個時辰，就是人們常說的卯時。在大同的時候，幢隊官長一看見天空泛起魚肚白，就會把人集合起來挨個點名，只有在戎狄攻城的時候才會暫停。趙棟成在營區根本管不了這麼嚴，他必須等到屯田卒們在家吃完早飯，才能把這群「部下」從帳篷裡面轟出來，在營區門外進行遲到的點卯。等到整隊出發，太陽早就掛到眾人頭頂了。

  但是，這個規律今天卻被打破了。趙棟成玉米稀飯喝到一半的時候，閻二甿突然從外面急急忙忙地奔了回來，一直跑到熱鍋旁邊方才停下。「那啥，隊主？」他咕嚕咕嚕地轉動著眼珠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，臉頰連著耳朵一片通紅：

  「外前有人找。有點小事……要不隊主你過去看看。」

  趙棟成當然得過去看看。聽閻二甿的口氣，這事情絕對小不了，萬一處理不好，今天四幢九隊甚至有可能出不去門。該來的總會來。管他個球，走了！

  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威風點，趙棟成專門拉了倆人過幫忙，給自己穿上了那套全鐵甲。這套鎧甲基本就是鎖子甲連上幾塊大鐵板，關節處再蒙上布料防鏽，雖然不如「黑熊」的哥特甲好看，倒也算得上鋥明發亮，出營區時吸引了不少目光。然而，門外二十步站著的那群農夫，卻像是對鎧甲軍械早已視若無睹，誰也沒有露出害怕的神情；領頭的一位二十歲年輕人，更是連眼睛都沒眨上幾下。

  「俺是大寺黨長，免貴姓呂。雙口呂，」小年輕把下巴仰的很高，他右手提著一桿骨頭柄馬鞭，說起話來嗆得像是吃了火藥一樣：

  

  「你就是屯田隊趙長官？幸會，有啥失禮的多包涵啊。成了，該說的都說完了，趙官長，那咱接著談談正經的吧？」

  趙棟成很想一拳揮過去，揍這小子一個黃牙滿天飛。但他們不是分屬不同幫派的敵對嘍囉，而是正經的兩位朝廷官吏，不能用這種街上的方式解決問題。「要說快點說，我這邊一堆事情等著，」他敲敲木頭刻成的刺刀鞘，不耐煩地一揮手：

  「劃地界、修河道，還是缺啥東西了想找俺們借？」

  「喲嘿，趙官長還會開玩笑啊。」雙口呂皮笑肉不笑地「呵呵」兩聲，腦袋懶洋洋地歪到了一邊。他穿著一件燙得平平整整的豎褐，外罩光板沒毛的羊皮背心，除此之外還在肩膀兩邊縫上了很厚的氈布墊肩。站在他後邊的三個跟班，大致也都是相同的打扮，四個人年紀都在十七八歲上下，正是身強力壯更兼好勇鬥狠的時候。

  趙棟成在他們這個年紀的時候，三天下來能打四場架，連富人家的狗腿子都敢惹。大寺村的年輕黨長，在犯渾這方面也是不遑多讓，他舔舔嘴唇，先是向身後的跟班比了個手勢，然後輕蔑地冷笑一聲，繼續明目張胆地嘲諷趙棟成：

  「請官長放心，大寺肯定不會找你們借東西，誰不知道屯田隊難啊~我們這次來，為的是牲口。趙官長，我問一句啊，雁門關北邊抓到偷牲口賊，都是咋個處置法啊？」

  「呂黨長。我說了沒空陪你鬧！」趙棟成把眼睛狠狠一瞪，氣勢洶洶地當即踏前一步。老虎就算落了平陽，也輪不到你們這些小狗欺負，這他娘都是些什麼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