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:驚變(三)
2026-01-29 06:41:54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他是想把祖龍的玩具握在手心,用力捏得粉碎。圓形視野當中,死靈軍團就像從天而降的螢綠瀑布,向著蘇然緩緩流淌;每一點磷光,都代表一具全身披掛的兵馬陶俑,它和成千上萬同類邁著整齊的步子,迫不及待地要去活人國度收割生命。
這幅壯觀場面,唯有在空中才能看得仔細。高度給了蘇然錯覺,他幻想自己是托塔李天王,一掌打過去就能把兵馬俑成片抹平。最好把旁邊那些山頭也削掉。石塊在河邊堆成堤壩,或者乾脆扔進水裡墊河底,看這幫瓦盆還怎麼走。
但蘇然知道,這些不過是幻想而已。想要消滅亡靈大軍,就必須用炮轟、用錘砸,用成百上千的人命去交換勝利。儘管龍驤軍在陣前挖了堪比鴻溝的長壕,裡面灌滿渾濁的黃河水,可是死東西的數目實在太多,他們只需犧牲幾個打先鋒的方陣,就能把這條人造障礙填平。
過壕就是一馬平川,龍驤軍那些土壘最近都沒好好修繕……獨孤永業應該會動用段峪的伏兵,肯定會動。官軍這條防線,也就南邊那些山口有點地利……
蘇然在心裡默默地推演著,不知不覺間已經念出了聲。他對潼關這一代的了解,都快比老家新堰口多了,只要閉上眼睛,心裡就會浮現出整張等高線地形圖。
按照預定計劃,當初本應該是龍驤軍主動填壕出擊,在重炮支援下佯攻西楊屯——三溝口一帶敵軍烽燧,引誘武安君主力出城救援。但死靈軍團的進攻實在太突然,朝廷援軍的重炮根本還沒搬過去,龍驤軍負責的炮兵陣地、假軍營、陷阱以及壕溝工事,也只是剛剛開工而已。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,而且還特地選在夜裡動手。白起啊白起,你真是媽賣X的缺大德了!
活人軍隊打夜戰,就相當於戴著腳鐐大銬踩高蹺。很多凡人,尤其是那些吃不起肉的窮人,只要到了晚上就會看不清東西,長了眼睛也等於沒有。官軍吃的好穿得暖,兵卒很少有夜盲症,但夜裡照樣得點火把掌燈,光靠月光星光根本不夠用。這還只是一般丘八,隊幢往上的指揮,在夜裡更加麻煩,稍不注意就會應錯旗,上百人跑進山溝出不來都有可能
老祖龍造的那幫死東西,有些能夜間視物,有些鼻子耳朵靈光,而且指揮手段不限於金鼓旗幟,在這方面占了大便宜。蘇然注意到,儘管龍驤軍老早就開始放銃放炮,在長壕東面亮起無數紅黃火點,但那道綠潮卻沒有受到多大影響,各個方陣都沒有陷入混亂,移動速度也沒有慢下來多少。
將軍俑和軍吏俑還真不敢小看,指揮效率比羽林軍官都高。話又說回來,我們這邊也太不爭氣,排槍打得又亂又零散,各隊、各什各自為戰,再加上天黑沒法好好瞄準……
蘇然沒法像貓妖那樣邊觀察邊記錄,只能一面轉動千里鏡,一面先在心裡把腹稿打好。這晚上打仗,炮還是比火銃管用。炮兵離敵人遠,有足夠時間好好瞄準,大炮數量也比火銃少的多,沒必要非得齊射。不過,對著這麼綠瑩瑩一大片,他們要是再把炮彈打飛,那就實在說不過去了……
然而,戰場上還真是什麼事情都會發生。龍驤軍炮兵開火之後,彈著點可謂千奇百怪無奇不有,雖然大部分炮彈都能砸到死東西,但總會出現那麼幾匹害群之馬,白白浪費昂貴的絲綢藥包。有的炮彈是打太近在長壕里濺起水花,有的是打太偏在死東西身邊蹭出土溝,還有一些尤其令人失望,它們正好打在方陣之間的接縫,除了泥土噴泉之外什麼戰果都沒有。
看著這些弗朗機、二將軍的「赫赫功勞」,蘇然急得是雙手冰涼,喉嚨活像有一窩小耗子爬。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長壕東面,把觀察結果挨個告訴龍驤軍炮組,手把手幫他們修正彈著。早知道就讓他們也縫氣毬了,反正是高阿那肱出錢——
「喂!」雷葉突然開始催促,而且聽著很不友善:
「說你呢小子!趕快收鏡子過來幫忙!」
「還沒——還沒幹完嘞!」蘇然感到心臟猛地一沉,但還是捨不得鬆開鏡筒:
「再等等,不把戰場看完就寫不成條,你總得講點道理——」
「你臉是鋼板還是城磚,風這麼大一點沒有覺察?立刻馬上給我過來,再不降落就來不及了!」
坦白來講,這股西北風並算不上大,也就是「呼呼」的程度。但貓妖的擔心完全有道理,因為風勢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,接下來很可能會逐漸增強,直到變成嗷嗷嗥叫的狂風。到了那個時候,熱氣毬就會葫蘆一樣左搖右晃,要麼把乘客甩石子一樣甩出去,要麼被漏出來的火炭整個點燃,變成夜空當中最耀眼的一座燈塔。
蘇然對這些後果再清楚不過。他沒再爭辯,趕緊把千里鏡合起來裝進皮筒,火燒火燎地跑到石炭爐子旁邊。在地面上的時候,他接受過無數次相關的訓練,再加上從軍以來磨鍊的心性,因此並沒有手忙腳亂:
第一步,蹲在耐火磚上,隔著安全溝把爐膛關上;第二步,用毛巾纏了右手,用最快速度關上噴火口銅閘。幹完這兩件事,接下來就是等待毬體慢慢變癟,這個過程又漫長又讓人痛苦,比氣毬升空危險多了。
與空氣隔離之後,石炭爐子首先會轉成悶燒,然後完全熄滅。火苗會由藍轉紅,然後從各個縫隙竄出大量煙霧,人要是毫無防備,被熏死都有可能。整個下降過程中,蘇然必須用濕巾捂住口鼻,趴在地上把臉探出安全口,地面以及指揮塔上的循義軍弟兄,也會喊著號子猛拉安全繩,儘量讓他少受罪,但這段時間仍舊非常漫長,就像升斗小民的一輩子那樣難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