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：驚變（十二）

  那是一輛有著四個碩大車輪、赭黃傘蓋高高揚起的嶄新戰車。然而，拉車的四匹大馬剛走幾步就被迫停住，一面畏縮地低下馬頭，一面緊張地從鐵嚼周圍淌下白沫；獨孤僕射本人也只是多走了兩尺，然後就被迫勒緊河西駿馬的韁繩，與一眾牙兵老老實實地原地立定。

  因為黑甲巨漢比他更早做出行動。好戲已經開場，區區看客沒有登台餘地。「凡人過去沒有向你屈膝。」他輕鬆拔出百斤狼牙棒，渾厚的嗓音聲震戰場：

  「現在拒絕向你屈膝，以後永遠不會向你屈膝。明白了沒有始皇帝？帶著你的玩具回去，到西海尋那些魑魅魍魎戰去。為諸夏開闢萬里疆土，這才是你我應盡之責！」

  「無禮！！！！！！」

  嬴政憤怒地扯下披風，仰頭望天從胸中發出高聲咆哮：

  「何物小子，狂妄至斯！速速屈膝、罷兵、稱臣，腐螢之光，安敢與皓月爭輝！」

  「皓月？你說他們是皓月？」黑甲巨漢把狼牙棒安逸地扛上肩膀，換上曾在御帳一鳴驚人的粗豪嗓音：

  「別把人看扁了，他們可是大中午頭的太陽！至於你麼，也別忙著給自己貼金，腐螢倆字你最多占前半邊，後面那一半想都別想。聽懂沒有，『死皇帝』嬴政！」

  這一通狠罵聽的蘇然是心驚肉跳，髮髻差點把布巾頂掉。他還算比較冷靜的，校侯、刀劍備身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嚇趴在了地上，大齊天子雖然沒有腿軟，但肩膀卻在一個勁地抖動，側臉紅得像要淌出血來。

  看熱鬧的尚且如此，當事人就更不用說了。嬴政陛下當場氣得七竅生火，一個大跳躍上骸骨龍頭，二話不說就把長劍推到了背後。他大吼，他大叫，他在身邊造出噼啪作響的大片電光，燙得坐騎也是凶性大發，骸骨長尾仿佛白浪一般甩向金吾大纛——

  一橫、一豎，一黑、一白，兩個對比鮮明的巨大物件，雖然在一剎那間形影相交，但最後還是沒有發生任何接觸。氣流裹挾黃砂，嗚嗚叫著正面撞上蘇然，但這只是個極小的麻煩，甚至不用伸出胳膊阻擋，就連體型輕小的鸚鵡，也只是暫時躲到玖月身後而已。

  黑甲巨漢靜靜地站在原地，魁梧的身形顯得異常清晰。他不知道使了什麼術法，讓風沙在距離身前一丈遠的地方齊齊轉進，就像是撞上了一個穹頂型的透明護罩。事情再明顯不過，這傢伙不僅震開了骨龍的攻擊，而且是只憑一人之力。如果不是親眼所見，誰會相信這種匪夷所思的荒謬事情？

  嬴政也很難接受這個事實。他就像老牛拉破車那樣喘著粗氣，右手連著幾次用力，硬是沒法讓一人高的長劍完全出鞘。始皇帝曾經高高挺直的脊背，隨即頹唐地彎曲下來，他滿心不甘地抬起腦袋，猙一般兇狠地瞪向台軍軍陣，但那兩道目光僅僅只是熾熱而已，並沒有讓在場的凡人胃腸糾結，仿佛不久之前那樣嚇得瑟瑟發抖。

  蘇然咬緊牙關，強迫自己直視死靈君主的雙眼，直到那對紅彤彤的熱炭熄滅，變得比礦井深處還要黯淡。毫無疑問，嬴政輸掉了這一回合，但始皇帝就是不肯承認現實，他先是把手臂彎到凡人絕對做不到的程度，強行把青銅長劍拔出七寶劍鞘，接著又發泄似地一通亂砍，頓時在身邊掀起一陣骨雨屑風。

  骸骨巨龍的右角徹底完蛋。嬴政手中的明器也成了一堆碎銅塊塊。幹這些事情的時候，老祖龍的嘴巴也沒有閒著，他一直用一種非常古怪的語言大喊大叫，每個字都由連續的兩個音甚至三個音組成，聽得蘇然牙根都在發顫。

  「先秦雅言。」大先生的聲音非常嘶啞，肩膀也因為激動的緣故微微顫抖：

  「不會錯，只能是先秦雅言——」

  「嬴政在罵人，罵天下所有人。」黑甲巨漢顯然不是有意打斷大先生，因為他倆根本就沒再對話。不過，他確實壓住了凡人軍陣的所有嘈雜，將翻譯不受任何干擾地傳給了大齊天子：

  「他罵你們不知好歹，罵你們忘恩負義，居然敢違抗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真龍天子。好了陛下，告訴這貨他究竟姓啥！」

  「朕？」小皇帝轉過臉來，表情明顯帶著迷茫。他盯著黑甲巨漢，就像被電到似地猛然發顫，仿佛剛剛透過重重黑霧，短暫觸及了黯胄之下隱藏的秘密。「的確。這件事必須由朕來做。」年輕天子把視線重新轉回祖龍，雙手捏成拳頭，吼聲當中第一次帶上了狠勁：

  「祖龍！你且聽好！！天下乃凡人之天下，非死靈所能染指！秦亡已有千五百年，昔日臣民皆在幽冥，速速回返彼處，莫再為禍世間！！」

  

  剛開始演講的時候，小皇帝的聲音明顯帶著顫抖。但他越說越激動，越說越順暢，結尾的時候更是鏗鏘有力，讓蘇然發自內心地想要歡呼萬歲。三辰大幡獵獵飄揚，仿佛凡世君主驕傲的心聲，金吾大纛流光溢彩，逼得骸骨假龍嗚咽陣陣……但嬴政仍不服氣，死靈君主握緊手中斷劍，全身上下的甲縫同時噴出火焰，機括游龍更是充滿威脅地齊齊豎起半身。「有朕，方有今日中國！」他換上當今通用的官話，風度全無地自辯起來：

  「是朕吞滅六國！是朕掃平八荒！車同軌、書同文，布赫赫武威於天下，倘無朕始稱皇帝，諸夏早已分崩離析矣！！」

  「一千五百年前你就在表功。一千五百年以後，還想躺在老本上誇耀？」黑甲巨漢恢復了先前的冷靜嗓音，語調平穩作出評論。他把雙手探向黯胄，富有節奏感地進行了一連串操作，那頂暗淡無光的黑色頭盔，隨著這陣忙碌逐漸拉長升高，盔纓無中生有，然後化作耀眼藍光——

  「醒轉罷！」

  黑甲巨漢，或者說神秘存在一聲大喝，宛如八月風暴一般聲震戰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