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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:反擊(十七)

2026-01-29 06:42:44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趙棟成就是在這麼一塊糟心地面幹活,低頭彎腰,把軟土一鍬一鍬鏟到身後。這是個純粹的下力工作,雖說只有挖土——埋虎落尖樁兩個步驟,但很快就累得人腰酸背疼腿抽筋,兩條胳膊痛得仿佛著了火;蕭柏三與徐大炮的工作,則要講究許多,倆人雖然也挖坑,但卻挖的是臉盆大的小坑,手裡的工具也異常精細,居然還有剪刀鑷子,拿去做女紅都行。

  他倆是在布設土造地雷。具體來說,有這麼三個步驟:首先,把四發開花彈裝進木框,再把四根引線擰成一股,環繞木框盤成一條蛇狀;其次,在靠近地面的土層當中橫插一根細桑枝,用鐵鉤棉線懸掛一隻裝滿陰燃木炭的陶碗;最後,用墊子、乾草、木棍、浮土之類的東西做好偽裝,靜悄悄蓋在大坑上頭。

  在三個步驟當中,最危險、最耗精力的乃是第二步。若是一個不留神打翻陶碗,必定會轟隆一聲火起三丈高,隊主炮長統統當場完蛋。蕭柏三肯定不想要這種下場,幹活的時候那真是全神貫注,兩個人先用空碗試掛兩次,接著才換用裝滿炭火的實碗,但不知道是東西太燙還是心裡太緊張,連試四次都沒把鉤子掛上木棍——

  然後,戎狄的新玩意就從西邊滾了過來,絕了他們再試第五次的念頭。

  在大晴天並且背著陽光的情況下,人可以一氣望出好幾里地,早早就察覺危險來臨。剛開始,出現在視野當中的只是六個模糊圓球,跟屎殼郎推得那種東西莫名相像,但它們的移動速度遠比小個兄弟快,差不多能趕上常見的雙輪馬車。

  蕭柏三跟徐大炮嘀咕了兩句,飛快地起身跑回「堤壩」;炮兵什長把炭碗「嗖」地扔到一邊,開始給地雷接上更長的藥捻。趙棟成踩著踏階探出腦袋,手搭涼棚看了圓球一會兒,隨即就向兩邊手心各呸一口唾沫,依舊做他的挖陷阱工作。「等五方旗動了,再喊我。二隊走獸旗也是一樣。」他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,頭也不抬地對手下人吩咐道:

  「看緊木樁。誰敢弄掉,二十鞭子足數抽!」

  長槍左什、鳥銃左什剩下來的八個兵,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。他們很聽話,就像老母雞孵蛋似地把住虎落尖樁,別說是亂咋呼了,就連動都不敢動上一下;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趙棟成的本什人馬,反倒一個個變成了長舌婦人,時不時就有人跑到陷坑旁邊,上氣不接下氣地對著社長嚷嚷一通:

  「又近了!不光六個球,後頭還有一堆人嘞!」

  「沒見著旗!不像正經隊伍!」

  「長槍什說是要多挖坑。趙頭,咱是幫他們還是咋著?」

  「隊主一直沒下命令!趙頭,你看派誰過去問問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趙棟成表現出了罕見的好脾氣,一個人也沒訓斥。他同意幫長槍右什挖掘新坑,同意派人向蕭柏三請示,基本上就是一直「好好好是是是」,對所有建議一律點頭。與此同時,趙棟成手上活計也沒停下,他就像轉車輪一樣瘋狂舞動鐵鍬,幹活速度比之前快了總有兩倍,挖完土後甚至放棄休息直接動手打木樁——

  重物掉進水中,傳來清晰可聞的「撲通」聲響。有一便有二,有二便有三,落水聲、划水聲很快就「噗噗通通」連成一串,動靜之大就像有蛟龍在裡面打滾撲騰。

  

  蕭柏三立刻吹響哨子、搖晃走獸旗,命令二隊全體人員返回陣地。趙棟成看看手上水泡,把濕發無所謂地抹到後腦,踩著踏階兩下跳到坑外。「不用再下去了。」他從地上抱起一根尖樁,冷漠地對長槍手、鳥銃手們吩咐道:

  「東西抱回去,修工事用的著。還愣著幹啥?走啊!」

  鼠婦順著肩膀慌張爬走,留給皮膚針扎般的刺癢。北風吹過汗濕的單衣,涼意激得雞皮疙瘩成群竄起。趙棟成強迫自己無視這些不適,繼續厲聲呵斥部下,瞅也不瞅開鍋似的水渠,但在內心深處,他卻恨不得抓起一桿鳥銃,朝那邊裝彈塞藥扣扳機一直打到銃管紅燙。/我這輩子是甭想轉運了。算球,不就是仗麼,打!/

  趙棟成回到陣地的時候,甘寅正在賣力晃動五方旗,把一隊、三隊乃至輜重隊的部分人馬遣到西面陣地。上百丘八很快把二隊的防線塞得滿滿當當,叮鈴嘩啦的甲片聲響徹整條土堤,但防線上並沒有人扣扳機放銃,徐大炮也只是端著銃規、鉛錘忙碌瞄準而已。誰讓那片響聲,離了足有三百五十步遠呢?

  戎狄正在戲水的水渠,是五年前縣裡撥錢開挖的。夯實的渠道均寬兩丈,深度也有一丈往下,平常年景必定是波光粼粼水汽宜人,是個釣魚游泳的好去處。不過,運糧河早就關了水閘,連著十天的風吹日曬,早就把渠道變成了死水溝,那裡面大概只剩一尺深的黏糊黑漿,成了無數蚊蠅的快樂苗床。

  凡人跳進去,不被毒死也得吐死,就連戎狄牧民也很難扛住。他們以前從西邊進攻的時候,要麼特意繞遠路要麼頂著炮彈架設木板橋,最少也得耗上兩刻鐘時間。然而,這次來的妖邪卻是骨骼精奇,不管大圓球還是小身影,居然都能在臭水裡面愉快玩耍。四步幢這邊剛擺好架勢,他們就紛紛翻越了這道防護壕溝,算下來也就用了一刻不到。

  最先出來的是那些大傢伙,而且體積明顯膨脹不少,每走一步都會落下或黑或綠的大灘爛泥。小傢伙們被同伴擋在身後,一時湊不到隊前。這種狀況並沒有馬上改變,因為「大圓球」跑得仍然很快,並沒有因為泡水降低多少。

  雙方距離迅速拉近,惡臭也在空氣當中悄然擴散開來。到了這個時候,趙棟成總算可以清到它們的真實長相,他把右手按上到剛剛釘好的尖樁,兩腮肌肉開始無聲抖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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