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：反擊（十八）

  「大圓球」其實根本不是滾地肉丸，它們也長有四肢，而且粗壯臃腫堪比大樹枝幹；它們也生著腦袋，雖然又胖又大完全與脖子合為一體，仿佛一顆長錯地方的大鴨梨。忽略掉這些東西身上的腐屍、蚌殼以及鬼知道什麼垃圾，忍住噁心繼續去看的話，還能在找到腰背四肢乃至膝踝關節，與「堤壩」上守著的凡人兵卒，其實有著相仿的身體結構。

  然而，「大圓球」身上的另外一些特徵，可就是跟凡俗標準完全對著幹了。它們的身軀肥碩鼓脹，把皮膚撐成一層透光薄紙，黑紫血管在其上延伸放射，仿佛某種枝條瘋長的妖異邪樹。透過這層濕漉漉的皮膜，能清晰看到肉塊的顫抖、肥油的蠕動、內臟的移位，甚至還有不知是蛇是蟲的東西在其中遊走，銀色尾觸在皮膚表面攪起一陣漣漪。

  腦袋如此，軀幹如此，四肢更是如此。趙棟成覺得，「大圓球」的身體材質，就像是塞滿灌腸、菜絲之類的特大號肉皮凍，只不過規模要放大一千倍，表面彈性更是不能同日耳語。烈日之下，六隻怪物自南向北形成一個斜線陣，身上肥肉每走一步都會晃蕩不已，將蚌殼、皮膜發出的油膩反光扎進觀眾眼中。此情此景，只怕一個月以後也別想從腦子裡面洗掉。

  「一戳，肯定爆。」

  蕭柏三咕噥了一句，隨即轉過頭去對徐大炮發號施令起來。雖然一隊的炮什也趕了過來，但那幫人動作太慢，現在還沒給炮車修好制退坡，至少還要一碗乾飯的時間才能準備完畢；相較之下，老徐不僅做好了全套瞄準工作，而且還是二隊自己人，不會對官長陰奉陽違。果不其然，蕭隊主剛吩咐完事，還沒把腦袋完全扭過來，徐大炮就親自點燃了炮捻，向最前面那隻怪物射出鑄鐵實心彈。

  炮身劇烈后座，咳嗽似地吐出一串灰白硝煙；炮彈鑽出黃亮炮口焰，在火星簇擁下快活地飛向敵軍陣列……這番情景，趙棟成看了總有一萬遍，以至於一聽聲音就知道火藥是否燃燒充分，出膛瞬間便能判斷出是否命中。

  就像以往那樣，第一發只是試射，沒有打中任何一隻「大圓球」。在雙方距離大概兩百步的時候，這種情況非常正常，不過，徐大炮的命中精度仍然值得稱道，實心彈的第一落點距離目標最多五步，接下來更是漂亮地從田地上面彈起，好像打水漂一樣擦過第二隻怪物，遠遠飛向小怪物們聚集的後陣。




  趙棟成脫口而出，第一個喊出喝彩。陣地上也隨即變得鼓譟一片，弟兄們既是給徐大炮鼓勁，同時也是給自己壯膽。然而，令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，這發試射彈居然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效果，六隻肥大怪物突然間一齊停步，尾隨的小同夥趁此機會紛紛加速，爭先恐後地擋在大個同伴面前。

  趙棟成認識這幫小雜種。新種行屍，它們就是雁門關下出現過的新種行屍，只要是在那邊打過仗的人，哪怕眼瘸了都能認得。與遲鈍木訥的前輩不同，這幫傢伙跑起來比兔子都快，咬起來比餓狼還凶，無一例外都長著血紅眼珠與尖牙利齒，瘦骨嶙峋的軀體寸毛不生。鑽進腦髓的鐵線蟲，讓新種行屍徹底喪失了神智，如果讓它們闖進陣地，這幫黃兮兮的人形野獸就只會去做一件事情，那就是把身邊的凡人兵卒挨個撲倒，餓鬼似地大啖新鮮血肉。

  「各銃什——預備！」

  蕭柏三照地上猛跺一腳，咬牙切齒地發出命令。趙棟成也隨即拔出雁翎刀，對自己的人馬連吼帶罵起來。二隊剩下的鳥銃手現在都歸他管，外帶三隊的十八名外援，這幫人勉強可以湊成一個什，但肯定無法進行流暢的四列輪放，趙棟成只能把他們左一堆右一群地分成兩組人馬，按各自的步調實施自由射擊。

  不過，鳥銃什趙什長仍然可以給他們指示目標，一個考慮再三之後方才定下的目標。「瞄準最前頭那頭肥豬。」他把刀尖指向敵方最左翼，緊握木柄的右手穩如磐石：

  「打爆它！把旁邊畜生都卷進去！」

  與蕭柏三一樣，他也覺得「大圓球」其實是某種移動炸彈，用處就是跟據守工事的敵人同歸於盡。從那層薄到透明的皮膜來看，這些肥碩怪物應該非常不經打，霰彈、鉛彈應該可以輕易擊穿，然後從內到外把那堆東西提前引爆。/三十多人一齊放銃，再不濟也能打中五發。我就不信，連中五發都戳不炸它——/

  嗯——哼哼~

  無比熟悉又無比恐怖的悠閒曲調，在趙棟成的腦中突然響起。與此同時，跑在「大圓球」周圍的跳屍開始了不可思議的隊列變動。它們先是加快速度，在大個同伴身前不遠處聚成一群，接著又像蜂群變陣一般齊刷刷分成前後兩排，動作比牽線傀儡還有嫻熟流暢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趙棟成眨眨眼皮，被行屍的動作搞得著實有些眼花繚亂。他火急火燎地劈下腰刀，同時放火箭巢似地迅速說出「舉槍瞄準射擊」，只想把目下這些妖邪，以及心中那股焦慮統統消滅乾淨。然而，他的願望當場便落了空，就在銃手們扣下扳機的同時，護衛最前面那隻「大圓球」的行屍，也展開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整齊行動：

  後排行屍沒什麼異常，還是按原有速度繼續奔跑。但前排行屍卻像蝗蟲那樣齊刷刷跳起，把肥碩同伴暴露的上半身擋得嚴嚴實實。鉛彈如火蜂般撲向目標，卻只打中了兩排黃瘦跳屍，「大圓球」將小個同伴的死體輕鬆撞到一邊，踏著滿地新鮮粉血，滿臉嬉笑地繼續前進。

  「裝彈！」蕭柏三喊得破了音，甚至衝動地拔出簧輪手銃。

  「繼續射擊！」趙棟成把腰刀連轉兩圈，吼得嗓子火辣辣生痛。他必須這樣做，他和隊主都必須這樣做，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，除了堅持戰鬥之外還能怎麼做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