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：反擊（十九）

  左、右兩堆人慌張地扣動扳機，銃聲稀疏凌亂，活像難民營里的老頭咳嗽。硝煙淡去之後，「大圓球」原來啥樣現在還啥樣，新種行屍則是變得更加歡騰，它們乾脆開始前後兩排輪流蹦跳，看上去仿佛兩群瘋子犯病跳舞。但是，這種更改過的舞蹈的確比原型更加有用，保證每忽每秒都有行屍擋在「大圓球」前頭，給六隻肥碩怪物建起一道護身肉盾。

  趙棟成連吼帶叫地逼迫部下裝填彈藥，不給他們任何時間思考。他知道，鳥銃算是徹底廢了，最多放個響自己壯膽，想把「大圓球」放翻，只能交給更粗的管子來辦。但是，徐大炮接下來卻是搬起石頭自砸腳，為了更有把握擊穿「肉盾」，他特意把目標換成大怪物的腦袋瓜，結果卻把炮口抬得太高，實心鐵彈擦著對方頭皮直接飛上青天……

  「先人！X他先人，X他八輩先人！！！」

  老徐暴跳如雷地扔掉引火棒，就像開山炸石似地砸出去大堆髒話。這些硬邦邦的字句，的確鬧得趙棟成雙耳嗡嗡響，可「大圓球」們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，最南邊也最靠前的那隻已經近到了五十步外——

  「咔嚓！」

  只聽得兩聲清脆響動，肥碩怪物就像變戲法似地消失不見，順便也把新種行屍帶去一大串。淡灰土煙竄出地面，不僅萎靡不振而且迅速消散，唯一的作用就是說明「這裡有坑」，但接踵而至的那番動靜，卻是恰如其名的「驚天撼地」，把戰場上的喧囂瞬間掃空：

  響雷仿佛就在身下炸開，震得眾人腿腳發麻；聲浪、震波將大片地面瞬間撐裂，就連「堤壩」上插著角旗都被撼動；灰黃膿汁洶湧噴出陷坑，咆哮之聲震耳欲聾，下落之勢宛如傾盆，粘液、穢物如暴雨一般潑灑滿地，灼得板結土壤嘶嘶作響……

  趙棟成被深深地震撼了。比起這場爆炸，開花彈的那點動靜簡直不值一提，連對面的門檻都別想越過去。戎狄的新玩具著實厲害，不服不行，如果不是這批新挖的陷坑，恐怕整個陣地都會被膿漿橫掃，拒馬、鹿砦和土胸牆根本擋不下來。

  他很想就這樣感慨一番，但滾滾惡臭頃刻便至，令二隊乃至整個四步幢慘叫不斷。/大先生哪！這他娘是什麼鳥味啊！！/

  「捂住……嘔……鼻子嘴！」趙棟成拿汗巾蒙住臉孔，好容易才強忍了腸胃的翻江倒海感。他沒有忘記自己職責，一面在人群中走動，一面透過汗濕的布料竭力喊道：

  「捂住鼻子嘴……娘那X，能憋就憋，憋不住邊上吐去！」

  一個面色蒼白的長槍手點點頭，如蒙大赦般地跑向「堤壩」北沿，迫不及待地蹲下狂吐不止。四面八方都有這種令人噁心的聲音，連炮兵什都有受不了乾嘔的，要知道，那邊可是硝煙最濃、丘八們鼻子最麻痹的地方。但又有誰能怪他們呢？百年老泔水碰上百年老堆肥，再被烈日曬上十二個時辰，怕也就是臭到這個程度了。

  被腐爛臭氣波及到的，並不只有凡人。負責保護「爆漿圓球」的跳屍，因為近水樓台先得月的緣故一隻也沒倖免，這會兒就像是被毒藥水澆到的螞蚱，倒在周圍地上一個勁地抽搐。其他圓球則是暫時停止前進，帶著自己那幫蹦蹦跳跳的小兄弟，在現位置上左右左、前後前地打起了轉轉。他們是害怕了麼？是害怕像同伴一樣窩囊死去，還是害怕辜負頭頂上的太虛主子？

  /你們就去轉吧！/趙棟成忍住強烈的咳嗽衝動，充滿惡意地望向這群骯髒怪物。/傻了吧？幢里挖了多少坑，只有四步幢自己人知道，你們只能自己伸腳去試。轉吧，轉悠吧，我們這邊馬上就能緩過勁，然後把你們挨個爆成——/

  嗯——哼哼~

  讓人寒毛直豎、心臟像有爪子在撓那個曲調，得意洋洋再次侵入趙棟成腦中。與此同時，水渠那邊也出現了異動，一小群戎狄，或者凡人大小的妖邪出現在了水溝西面，悠閒的樣子就像外出踏青野餐。他們沒舉人皮旗幟，也沒穿亮晶晶的北冥鋼鎧，一小群人安安靜靜地站在渠道東邊，似乎是把「堤壩」周圍的戰鬥當成好戲，正在那裡慢慢欣賞嘞。

  熱風吹過，水渠兩側的柳樹頓時晃動不已。然而，這群觀戰者的身影卻是朦朧依舊，就好像外面罩了一層水霧一樣。/一幫鬼東西！/趙棟成咽下一口粘唾沫，充滿不甘地望著人形妖邪，順手就從地上抄起把鳥銃，塞給剛從乾嘔當中恢復的一個小兵。/這是打仗，不是耍馬戲！想看看爆漿圓球有多能耐？想看看我們這些凡人有多少斤兩？等著吧，一會兒就把你們殺光！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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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裝彈舉銃！各伍自由射擊！！」他高高舉起雁翎刀，骨節在刀把上攥的發白，鑌鐵刀尖凝出一道金色反光：

  「不准停，只管打，趁前面還有陷坑！」

  他搶了蕭柏三的風頭。而隊主也對此心知肚明。不過，接下來的一刻鐘里，兩人誰也沒提這個話題。趙棟成繼續怒吼，連長槍什也不放過，蕭柏三則用尖利的哨聲作為強調，與助手配合的十分默契。在這段漫長時間當中，戰場上冒出來的事情多得讓人發瘋，到後來，趙棟成甚至覺得自己腳踩白雲，完全分不出眼前是現實還是幻覺：

  甘寅來了，甘寅又走了，他帶著準頭槍過來噼里啪啦放了兩輪銃，不知道是打大圓球還是打水渠那邊觀眾，總之好像一發也沒打中；一隊的佛郎機修好陣地調好水平，同老徐此起彼伏地放起了大炮，他們可能打爆了兩隻大圓球，也可能是三個，膿漿破皰而出的「噗嗤」聲連成一片，拋灑而出的白條宛如千蛇齊游；剩下的圓球則被陷阱解決，有一隻還額外挨了一發地雷，被火浪原地彈起兩尺多高，痛痛快快地來了個空中起爆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