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：車轔，馬蕭（九）

  多虧這個原因，船員們才沒在危險面前亂成一團。他們用理智戰勝了驚恐，沉著冷靜地緩緩轉舵而不是把舵輪猛地打到底，終於成功挽救了「青龍」號飛天艦，讓這架寶貝疙瘩有驚無險地轉為了東北航向。

  但是，飛天艦雖然擺脫了最危險的大幅橫傾，卻也因此變成了順風航行，仿佛搭便車似地一路飛向前線，勢頭猛的止都止不住。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，因為東北方向乃是敵占區，如果西南風一直吹下去，說不定能把「青龍」刮到井陘，另一個血肉模糊的激烈戰場……

  吊艙里的兩名獠蠻搖槳手，那是享了大福，不僅不用幹活而且不需動彈，因為船長正好要拿他們充當壓艙物；碼頭以及碼頭周圍的將帥軍官，則是無一例外變得心急如焚，連小皇帝都一時失去了冷靜，呼啦啦撒出去一群校侯打探消息。

  飛天艦要是想同地面通訊，既可以晃燈光也可以打旗語，必要時候還可以扔錦囊下來，但「青龍」號那天飛的太高，這些手段統統失去了效用。結果，振武軍、駐防羽林、土團、護寨勇丁只能幹看著氣毬飛過頭頂，然後用烽燧、騎馬傳訊等手段把消息送去北上兵團，根本沒法與船員直接聯繫；北上兵團在地面上干著急，偏偏又不能長出翅膀飛去追，只好把寥寥幾隻山精撒到天上，能否聯繫上「青龍」全看運氣。

  鸚鵡也是被徵召的山精之一，雖然他飛得又慢又低，比起長途翱翔更適合給婦孺營的小娃說笑逗樂。蘇然對這位朋友是一點指望沒有，實際上，蘇然對誰都沒有太大指望，五月二日到五月三日，他就像是熱鍋上的青蛙那樣坐不住腳，不是這邊轉悠就是那邊蹦跳，急得臉上背上生滿大泡；到最後，反倒是同樣焦急的大先生過來安慰徒弟，立場整個反了過來。

  「相信我們的設計，蘇然。」大先生明明已經急得拔起了鬍子，但在勸說蘇然時，還是能夠做到全程語調冷靜：

  「它能飛，它能升降，而且足夠抵禦更強的風勢。等風停下，它就能安全返航。」

  蘇然認同大先生的觀點。可問題是，如果風一直不停，那「青龍」號就會一路飄到敵軍老巢，甚至可能被蠱雕攔截擊落。這種結果實在是太可怕，讓他完全沒有聽進大先生的安慰，直到次日中午好消息到來，蘇然這才安心地吼出一聲「萬歲」，然後合上比鉛還重的眼皮，活像狗熊冬眠一樣沉沉睡去。

  灰雁山精及時聯絡上「青龍」，並且為船員提供了引航服務。南風肆虐四個時辰之後終於平息，讓飛天艦能夠依靠手搖螺旋槳改變航向。可能是誤打誤撞，也可能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，「青龍」號居然飛到了趙棟成所在的陣地上空，向沉醉於測試自爆脹屍的戎狄將帥，勢射出宛若艷陽的金色破邪彈。

  來自天空的火力，把地面上的妖邪瞬間打懵。趙棟成與同袍乘勝追擊，不僅瞬間打破包圍，而且砍掉整整五顆薩滿首級，戰功在全朔鎮都能排的上號。勝利的消息插上翅膀，很快便傳遍四面八方，當「青龍」號晃晃悠悠返回碼頭的時候，人群的歡呼聲宛如山呼海嘯，大齊天子更是為船員親手戴上武冠，賜予所有人威風霸氣的將軍軍號……

  在決戰開始之前，這場空襲應該會在軍營當中一直流傳。事實也的確如此，這不，就在蘇然眼前，趙棟成又提起了當天情景。「當時來救我們的，不是這一艘。」他用右手按住革帶，得意的笑容因為汗水反光，變得格外清晰易見：

  「不過，四艘飛天艦反正也差不多。左師傅，你就等著看吧，決戰開始，它們肯定能把戎狄成片打死，就跟那天一樣！俺們也會跟著碾過去，宰他們個血流成河！那天我就在『青龍』底下，殺得真叫一個帶勁！嘖嘖嘖，不是吹牛，打生出來就沒這麼揚眉吐氣過！」

  「是嘞是嘞！」左大強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，黝黑的臉頰泛出紅光，兩隻細眼睛一會兒轉到天上瞅瞅「玄武」艦，一會兒扭回原處看看趙棟成，忙得不亦樂乎：

  

  「我聽人說，飛天艦能裝一百先鋒精兵，吊籃還修了個大倉庫，一串一串掛的都是開花彈，扔下去能把上萬畝地炸成焦灰——對了長官！」他突然一拍大腿，迫不及待地轉向蘇然抬手抱拳，諂笑著開口問道：

  「長官，欽差大長官，我這邊問個事~飛天艦這麼厲害，為啥上頭不把圖紙發下來，讓各個工匠營一起造嘞？就算俺這些人沒見識，造的沒前四艘好，總比人推的盾車管用吧？」

  /好吧，終於有人問這個問題了。/蘇然回望左大強，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他沒有馬上回答，而是按照大先生傳授的秘訣，先站起來慢條斯理地踱上半圈，再倒背雙手故作深沉地站上片刻，等鐵匠首領在不安與懷疑當中撓起下巴頦，這才把準備好的台詞拋將出來。

  「等打完決戰，陛下肯定會下發圖紙。但是——」循義軍掌書記仿佛大人那樣拖長尾音，留足懸念：

  「建立飛天艦隊，只有裝備是不行的。尋常人一到高處就腿軟，能進吊籃執勤的，必須是優中選優的俊才，而且還必須進行長期訓練，不是上了軍艦就能馬上出戰。除此之外，導航也是一個大麻煩，艦長、大副必須會看輿圖會用羅盤，還得會根據地標——就是地面上比較顯眼的山峰、樓閣，他們得學會靠這些東西確定軍艦位置。這麼些練習，一個比一個難，就算老手也會幹岔紕事，最後只能麻煩山精引航，所以說……哎，我講這多，左首領，你到底聽明白沒有啊？？」

  「也就一半明白吧。那一半全是糊塗。」左大強撓撓臉上傷疤，笑容十分之尷尬。不過，他倒還算坦承，沒有打腫臉充胖子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