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:車轔,馬蕭(十四)
2026-01-29 06:43:19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百隱劍嗅到了深淵氣息,立刻帶著劍鞘狂喜亂舞,恨不得現在就頂進宿主肚腹。自從被蘇然收服,這貨已經憋屈了太久,它渴望復仇,它渴望解放,它要大啖宿主甜美可口的血肉,生出殷紅鐵翅一飛沖天——
利爪帶來黎明之光,於千鈞一髮之際刺破黑暗。循義軍唯一一名服役山精勇敢衝出,用瘦弱的身軀擋在太虛面前。它緊緊抓住蘇然脖頸,電流似地發出一波波急促衝擊,終於在最後關頭喚回了友人理智。/我還在這裡。/循義軍掌書記咬破嘴唇,腥咸氣息如海風般直衝意識深處。/帶著我的使命。太虛鱉孫,滾走!/
蘇然如豹子般咆哮出聲,用力拔出驚慌的百隱短劍。他根本不理會人命紋的躍動,以右腳為軸心一個漂亮迴旋,向東方天空揮出一計強力劈砍。
劍中禁錮的靈魂齊齊哀嚎,放出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恐怖能量。無形巨手攪動空氣,將之化作磷火色的迅猛旋風。東邊飛來的成群黑色翎羽,霎時便被沖刷得七零八落,仿佛灰燼一般紛紛落向地面。它們本會把脆弱的凡人肉體瓜分豆剖,但此刻卻只能在泥土之間翻滾呻吟,在不甘當中化作團團深紫火焰。
「……」
蘇然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汗水就像暴雨一樣淌過臉頰,癱軟無力的身體幾乎要栽倒在地。有那麼一瞬間,他只覺得雙腳雙手全部失去知覺,就連意識都想脫體而去,但這股不適轉瞬即逝,晦暗的視野很快便回復光明,虛脫的筋肉也再度充盈力量。/想要我的命?等八百年罷!/
「玖月、田列兵!」蘇然抖動手腕,在面前劃出又一道磷火之潮:
「分頭走,叫援軍!我在這邊——」
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,因為又是一輪黑色翎羽襲來,差點把左邊身子籠罩進去。太虛波動震撼大地,把蘇然彈出去足有一步遠,火熱氣流吹過男孩臉頰,劇毒一般燙起成串水泡。/真他娘快!/蘇然舔舔牙床,被濃厚的鐵鏽味搞得怒火中燒。/在哪兒?在哪兒?這見鬼的東西到底在哪兒——/
山精狠拽他的頭髮,強迫友人仰起下巴。蘇然終於看到了妖邪,飛在空中的那隻恐怖妖邪,它正扇動雙翅竭力爬升,試圖利用刺眼的陽光遮蔽身形。/夠狡猾,夠狠。/蘇然獰笑著舉起短劍,劍尖向前擺出刀牌手的防禦姿勢。/塊頭也夠大。我這面子行啊,居然讓這麼只老妖親自登門!/
他強迫自己怒氣沖沖,因為不這樣做的話,無邊無際的恐懼便會瞬間吞噬理智。蠱雕,來堆放場找麻煩的是一隻成年蠱雕,它比騷擾朔鎮水軍的小傢伙大上三圈不止,攀上航線最高點後,雙翅一振便讓雲團當即碎裂。從背後射來的陽光,讓這隻老妖變得異常朦朧,鉤喙、利爪、毒角與豎瞳全都瞧不清楚,但僅僅這麼一團模糊身影,就足以讓蘇然牛馬似地喘著粗氣,心臟咚咚咚像在敲戰鼓了。
「快走,馬上走!」循義軍掌書記沙啞著叫嚷出身,喉嚨裡面就像進了碎琉璃片:
「這是命令,第二次!保住盾車,娘那X的,快去叫援軍保護盾車!」
脖子一陣輕鬆,似乎是田列兵鬆開了腳爪。蘇然沒時間確認這件事,正如他沒時間關注玖月動向,因為蠱雕已經開始俯衝,黑翅的破空聲宛如晴日霹靂。
這一回,老妖邪放棄了遠程攻擊,轉而採用鷹隼的傳統招式,以腳爪的凌厲撲擊一舉定乾坤。蘇然站在越變越大的陰影當中,苦澀感覺順著口腔飛速擴散,剎那間便把五官變得麻木不堪,甚至把大腦也拖入了低速運轉。一聲、兩聲、三聲,蠱雕發出嬰兒夜啼般的悽厲鳴叫,每一聲都像鐵鉤一樣抓向男孩心臟,猖狂地試圖撕碎這個心靈。
如果是種地做活的普通人,早就癱在失禁的尿漬里連哭帶嚎了。但蘇然扛了下來,儘管每一塊筋肉都在狂呼「趕緊跑啊!」,但循義軍掌書記硬是扛了下來,右手攥得劍柄嘎吱作響,幾乎要把蒼白的指頭摁進裡面。/來啊!/他磕打著牙齒,在最後一點理智的驅使下,擺出習武第一天學到的馬步。/就算我活不成,也要拉你墊背!/
蘇然感到了氣浪的鋒利前鋒,以及毒角滲出的嗆辣氣息。接下來,他首先會被氣浪洗刷,然後再遭利爪猛擊,很可能當場被切成五段,血漿、油脂、筋肉就像水果爆漿一樣飛濺一地。但在雕爪揮下之前,他仍有一忽時間向上刺出百隱劍,把老妖邪蓄養多年的靈魂吸入劍身。/進去以後肯定它塊頭最大。便宜這貨了!/
聚起全身上下散落的勇氣,男孩在原地堪堪站定。他將改自槊鋒的利刃抱於胸前,舉目望天做好突刺準備。風越變越大,空氣發出悽厲的嗚咽,皮膚就像遭到鞭打一樣火辣生痛,有些地方甚至滲出血珠。最後一丈,蠱雕只剩最後一丈,它殘忍地合上鳥喙,雙翅收攏腳爪向前猛遞——
氣浪突然停滯,隨後極其詭異地偏向一旁。利爪不僅沒有流暢揮出,反而抽筋似地縮成一團,在空中攪出陣陣亂流。蘇然目瞪口呆地鬆開左手,無意識垂下百隱劍尖,他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見,卻又著魔似地圓瞪雙目,很長時間之內連眼皮都不願意眨上一下。/老妖在掙扎。大先生啊,這東西居然在痛苦掙扎!/
蠱雕並不是突發痛風。它之所以在空中忽上忽下,活像蜜蜂喝醉似地痛苦撲騰,完全是因為右眼長出一棵「樹苗」,此刻正卡在獨角底部微微顫抖。蘇然認得這東西,化成灰都認得,因為他不久前還拉開箭袋,和其中幾支的尾羽短暫接觸過。「玖月?」男孩脫口而出,因為震驚的緣故,每個字音都在發顫:
「你怎麼——你什麼時候——你自己居然,居然有力氣把弦給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