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:車轔,馬蕭(十五)
2026-01-29 06:43:21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「對,我自己掛的弦。」玖月幽靈一般切入視野角落,閃螢弓赫然在手,完全反曲過來的複合弓身,穩穩掛著銀色粗弦:
「之前已經打好結,接著把弓身掰回來就行。別小看我,阿蘇!」
今生今世,蘇然也再不會對她小覷了。玖月不僅救了他,而且把戰鬥的調子翻了過來。也許,他其實沒必要跟老妖同歸於盡,也許,他倆能夠雙箭合璧,占到這隻蠱雕的上風頭?
「呀——哇呀!!」
有翅妖邪憤怒地放出鳴叫,用力拍打沉重的翅膀。它顯然非常生氣,而且迫不及待想要搬回一城,所以才會放棄向上爬升,圍著兩名凡人繞起了圈子。這可不是什麼好選擇,如果蠱雕先像之前那樣爬到兩三百尺,再藉助高度優勢攏翅俯衝,光風壓就足夠蘇然喝上一壺,但它要是一直在低空徘徊不去的話……「憋嘴!」蘇然對老妖怒目而視,滾燙的罵詞脫口而出:
「叫叫叫,叫毛啊叫?!夠膽就來,沒膽滾蛋!」
蠱雕還以更尖利的哀嚎,扇動翅膀吹來大股惡臭氣息。現在,敵我雙方也就隔了五六丈遠,老妖邪的身形幾乎填滿視野,每個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:
它全身的羽毛黑中帶褐,胸前沾滿粘稠唾液,翻出裡層的保暖絨毛,後腿越向下越變形,直到在腳踝處化作鱗片,又扁又硬閃著鋼鐵光芒;它的翅膀闊敞如帆,從左到右至少三十尺全寬,每次扇動都會帶動長翎猛顫,一道道亮線攪亂人眼;它的利爪收攏——伸展,每一隻的長度都堪比戎狄彎刀,深色尖端流露出嗜血渴望;它的鉤喙一張一翕,兩瓣焦黃之間露出肉蟲似的粗壯長舌,不時淌下一滴滴冒著白煙、在空中便完全蒸騰的帶毒唾液……
蘇然一面與老妖邪不甘示弱地對視,一面把百隱短劍「咔嚓」收回劍鞘。繳獲兵刃已經累虛脫了,人命紋軟綿綿地趴在劍脊,活像一群挨了石灰水的蟲子,非得好生休養不可。「玖月,你的。」他從後腰藥囊取出七味避瘟合丹,一顆拋給好友,一顆順勢塞進嘴巴:
「等會兒把這貨射死,怕是會爆出毒霧。提前得做好準備!」
他毫不懷疑蠱雕將會完蛋。這件事情就像和尚腦門的虱子,當老妖邪選擇在低空徘徊的時候,已經給自己扔出了死刑令簽。蘇然當然不會客氣,而且很樂意幫送一程,就像玖月帶著閃螢弓一樣,他同樣也擁有遠程拋射武器:從弓弩作坊那裡自費購買(優惠價),衛尉寺校侯最喜歡用的青銅弩機單發手弩。
/我還專門訂了鍍銀裹經點鋼破邪矢。/ 循義軍掌書記從大腿綁袋摸出弩矢,呲牙咧嘴地填進溝槽。蠱雕仍在朝他猛瞪,鳥喙兩側的深紫肉瘤一陣陣抖動,翅膀上的長翎也開始上 翹變硬,很可能在準備又一場黑色風暴。但問題是,它已經趕不及了。/別讓我白扔銀錢……走你!/
蘇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驀地抬起手弩,流暢的動作連半秒鐘也沒耽誤。六丈距離幾乎不用瞄準,朝不停繞圈的黑影扣動懸刀就行,但聽得絲弦清脆振動,木羽弩矢如白亮電光般破空而行,瞬間便沖至蠱雕前胸。
為求自保,老妖邪只得提前放出黑羽風暴,圍繞自己造出一股灰色旋風。它的確擋住了弩矢,問題是蘇然身邊還站著玖月,閃螢弓旋即發出歡唱,又一支土無傷羽箭呼嘯著飛向蠱雕,在翅膀根部惡狠狠地咬上一口。
近乎黑色的鮮血噴入空中,讓瀰漫的野獸臭氣變得愈發濃郁。蠱雕可能是驚到了,也可能是氣到了,開始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猛力拍打翅膀,原本黯淡的毒角隨之充血變紅,幾乎把陷在那裡的「樹苗」彈飛出去……
/但畢竟還沒彈飛出去。/蘇然壓低身形,左手在眼前搭成臨時擋風棚,努力在勁風當中搜尋蠱雕身影。老妖這一輪發瘋,比它正經發動的攻勢更具威脅,風勢大的險些把人吹走,滿地焦灰、草葉、碎石都被颳起,打在臉上比刀割還疼。與此同時,這輪振翅還干擾了兩人發射箭矢,就算頂著風勢強行開弓,除了空氣之外什麼也別想射到。/別說箭矢了,火銃鉛子怕都不好使。/
不過,蘇然並沒有因此陷入焦急。蠱雕的確身軀龐大氣力驚人,但它既然放棄了高度優勢,之後的每一步棋都只是無謂掙扎而已。/繞吧。鬧吧。/循義軍掌書記艱難地向右踏出一步,同時向玖月比出握拳手勢,表示自己一切安好。/看你還能撲騰多久,看你啥時候掉地上變落毛雞!/
他已經在心中描繪出了接下來的劇情:蠱雕會在浪費大量體力之後,選擇再次發射翎羽,然後揮爪攻擊或者以頭撞擊。由於是二對一,無論老妖攻擊誰,另外一人都能抓住機會從容放箭,在這隻臭鳥身上再種一棵樹苗。禽類的一大缺陷,就是上身沒手薅不了東西,它只能眼巴巴看著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,然後在鍍銀裹經破邪矢的侵襲下虛弱倒地。
/玖月一箭射中蠱雕腦袋的時候,勝負就已經決定了。/蘇然咬牙切齒地上好弩弦,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。/她真是福將。當然,也多虧我站在那裡吸引老妖邪注意……兩個小子就幹掉一隻成年蠱雕,想想看,這得是多大的功——/
邪鳥突兀地懸停空中,焦黃鉤喙吐出惡毒的無聲音符。蘇然確信自己沒有聽到任何東西,但他的五臟六腑卻像是被同時煮沸,整個人木呆呆地僵立當場,連小手指頭都沒法動彈一下。此情此景,令蠱雕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,但它的慶祝僅止於此,老妖的胸口馬上開始鼓動,毒角周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脹,沒過多久就變成了一團半透明隆起,順著最初那棵「樹苗」噴出道道白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