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決戰(十一)
2026-01-29 06:43:47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回應他的,既有狂喜的「萬歲!」,也有勉強說出口的「就是……」不過,前後兩波聲音都很稀拉,更多的人,比如說鳥銃右什長王二安,便只是疲憊不堪地站在原地,簡單「嗯哼」一下而已。走獸旗直愣愣地插在地上,包竹棗木長杆遍布豁口,絹布旗面軟趴趴地垂下,暈睡似地一動不動。
但他們至少沒有軟癱倒地,或者大呼小叫地逃出隊列。這說明了一件事情,那就是弟兄們還有精氣神,士氣並沒被敵人完全打掉。對趙棟成來說,二隊能有這幅模樣,已然算是祖宗開眼了,不然他就得慢山遍野收攏敗兵,而不是現在這樣把大伙兒聚在一起,集中精力解決燃眉之急。
第一件急事,趕緊給甘寅打旗語報平安。趙棟成把這活交給了王二安、王小三兄弟,讓他倆同時舉起走獸旗與角旗,告訴甘大幢主二隊仍在堅守陣地。二十步外的四步幢主官,立即吹響號角作出回應,但聲音非常含混,一聽就知道另外換了人。
趙棟成命令自己別去胡亂聯想,更不准把推測說出口。但他心裡清楚,連鼓角什都遭到波及的話,全幢傷亡肯定會非常慘重。不過,趙棟成眼下不能過去幫忙,因為他首先得照顧好二隊,把剩下的兩件要事先給忙完。
第二件急事,其實各什已經在做了:救治傷員,順便給戰死弟兄帶去尊嚴。前者隨便哪個兵都能幹,但後者卻需要經驗和技巧,不僅需要什長、伍長上陣,趙棟成也得過去覆核。讓戰死弟兄有尊嚴地離開,可不是把屍首抬到堆放點這麼簡單,活著的同袍必須幫他們檢查傷口、搜查衣袋,儘可能把寄生妖邪清理乾淨。不然的話,戰死弟兄還會二度起身,悽慘無比地被友軍再殺一次……
如果長槍左什長藍熙能及時站起來,那第三件急事很快就能做完收工。令人遺憾的是,趙棟成查完全部六具屍體後,藍熙仍舊在地上趴著,身下血跡未見擴大,魁梧身軀兀自顫抖。羽林隊主沒有廢話,直接提著領子把這貨拽起來,讓全二隊都看看他的真面目,究竟是怯敵畏戰還是身受重創。「傷哪兒了?說!」趙棟成嫌棄地瞅著藍熙,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上力氣:
「趕緊說!沒工夫跟你耗!」
「趙……頭?」藍熙連頭都沒轉,嘴裡吐出的一串串呢喃,聽著跟囈語無甚區別:
「我這就頂上去。弟兄們,我得領著弟兄們頂住……」
話雖這麼說,但他不但沒有撿刀的打算,反倒繼續用右手掐住左臂,從傷口深處又擠出幾道紅絲。趙棟成看著這個懦夫,一言不發地任憑汗水淌下,在自己臉上衝出新的血泥溝溝。暑熱加上怒火,鬧得他殺人的心都有,他是真沒想到,自己親手提拔的什長,居然是關鍵時刻尿褲子的慫包蛋。「頂個鳥啊!」羽林隊主鬆開衣領,飛起一腳把藍熙踹翻在地:
「現在就撤你職!上輜重隊找咱隊炮什報導,就說老子安排的,新派苦力一名隨便使喚!」
這個懲罰夠開恩了。換了蕭柏三,會把藍熙揍到尿血。然而,姓藍的不僅不領情,反倒岔腿坐到地上,傻子似地嘿嘿笑了起來。「炮什?哈哈,嘿嘿,對,炮什……別想啦,別想啦。」他先看看趙棟成,又瞅瞅沉默的二隊官兵,臉上爬上兩團病態紅潤,笑聲變得比烏鴉還要刺耳:
「仨炮什,一個也別想上來。咱們過不去壕,誰也過不去壕,就坐這裡等吧,等到最後一塊堆去——」
趙棟成瞄準脖子左邊的大脈管,一拳揍得藍熙暈倒。他決不允許慫包蛋說完那個詞,二隊士氣已經夠受打擊的了。「照顧傷員去。」他看一眼浸透汗水的袖管,疲憊地抬起眼皮,對瞧熱鬧的弟兄們吩咐道:
「老規矩,每什出一個人專管上藥,包括我在內,只要有空就多瞅屍堆兩眼。幹活去吧,上頭說話就有吩咐下來!」
目前為止,他說話仍然還是管用的。弟兄們立刻扭頭返回崗位,在空氣中留下一片交頭接耳。呻吟的傷兵、冰涼的屍首、浸透血腥的泥塊、俯拾皆是的妖邪殘片……二隊士卒,接下來就在這個鬼地方開始了忙活,他們雖然小聲嘀咕不斷,但卻沒人找隊主抱怨,就好像趙棟成派下來的工作,真能讓一切走向正軌似的。
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。人死不能復生,親朋好友做再多急救也沒用;軍隊的銳氣也是同樣道理,只要被敵人打掉,不管怎麼努力也別想找回來。接下來的戰鬥當中,二隊的失誤將會更多,軍官和兵卒也將更加容易疲憊,這是板上釘釘一定會發生的事,趙棟成再不願意也只能接受、
不過話又說回來,在第二梯隊當中,二隊已經算是很不錯了。放眼望去,打得更慘的隊幢比比皆是:
四步幢三隊仍在與妖邪纏鬥,飛禽旗一度被敵人推倒,所幸很快又被豎起;東邊的一步幢、二步幢,先前用來小休息的地方變得空空蕩蕩,倖存者往垃圾堆上發瘋似地傾倒桐油,要不是有傳令兵阻止,真不知道他們會幹出啥事;西面,獨孤永業派來支援的某個步幢吃了大虧,嚇懵了的潰兵狼奔豸突,有個拿黑鐵骨朵的伍長甚至一路跑進四步幢,夢遊似地撞到了二隊裡面。
那傢伙的德行,活脫脫一條鬥敗野狗。趙棟成直接下了他的鐵骨朵,勒令這貨地上蹲在反省。洛州伍長無比馴服地遵從了命令,蹲下來的時候甚至露出了微笑,仿佛剛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似的。
他半邊臉上都是凝固血塊,右褲腿被爪子或利刃撕得亂七八糟,鐵裲襠下面的戎服,早就讓汗水泡變了顏色,從內到外結出一圈圈白色鹽漬。頭盔被這傢伙扔到路上,暴露在外的髮髻徹底散開,亂糟糟的髮絲貼在臉上還有後脖頸,被汗水、風沙膠成一綹一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