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決戰(十二)
2026-01-29 06:43:48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最讓趙棟成厭惡的,是這人的眼神。他直勾勾地盯著腳前一塊石頭,就好像那是世上最美的風景。硝煙、塵土、鮮血、哀嚎,戰場上的這一切,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,至於同袍的死活、戰鬥的勝負,那是什麼,能吃麼?
學兵隊時的教官,對這號人有個很貼切的形容:「打懵的慫貨」。趙棟成往地上「呸」地吐了口痰,懶得再去搭理逃兵,但他不想瞧張三,立馬就有李四湊過來,類似的潰逃到處都是,隨便往哪個方向一瞅,馬上就能找到一群。
二梯隊現在就是這麼個狼狽樣子,倒找錢也不會有師傅願意畫像。朱邪赤心做了筆好買賣,不僅撈回本錢而且大賺一筆,用破爛捏成的伏兵打了堯雄措手不及。趙棟成雖然看不到軍陣全貌,但光用耳朵去聽,就知道弟兄們吃了大虧:
鼓角凌亂、慘叫連連,受驚騾馬不停發出嘶鳴;傷員呻吟、逃兵亂竄,亂套的隊幢俯拾皆是,就算統軍、軍主、幢主等中高層軍官全部健在,最少也得兩刻鐘才能恢復秩序,展開戰鬥隊形那就更麻煩了。
問題是,第二梯隊根本沒有兩刻鐘,甚至連一刻鐘都沒有。因為頂在前面的第一梯隊,已經快要吃不住勁了。
襲擊第一梯隊的,並不是碎片、骷髏、寄生蟲拼湊而成的雜牌怪物。有閒話從一隊那邊過來,說貞寧右軍被兩畝地的活障礙突然襲擊,軍主滿桂當場落馬生死不明,但這些不過只是流言,趙棟成並沒有親見。真正在眾目睽睽之下,把第一梯隊不停歇打到血流成河的,才不是那種荒謬到家的破爛物事。
敵軍主力。讓第一梯隊付出慘重傷亡的,乃是戎狄主力。在第二梯隊忙著對抗伏兵時,戎狄趁機精銳齊出,宛如風暴一般壓向皮景和。長著三隻手的變異騎兵、鐵桶一樣密不透風的重甲尼人、血糊糊悍不畏死的刃肢人魈……「太虛之刃」的爪牙黑壓壓擠滿吊橋,眨眼間就撞進了台軍大陣。
他們靠龐大數量扛下凡人炮火,踩著小山般的同伴屍體爬上盾車防線;成百上千隻髒手同時揮舞,把刀劍斧鉞乃至利爪,狂熱地捅進凡人眼窩。按照一隊傳過來的說法,剩下那點盾車只撐了一炷香時間,很多鳥銃手、佛郎機炮組根本來不及撤走,身不由己地卷進了血腥肉搏。
這一次,戎狄不僅士氣高昂甲冑精良,數量上更是占了絕對優勢。一梯隊只能依靠紀律、隊形勉強對付,雖然沒被敵人衝垮,但也無法把戎狄精兵擊退,被迫陷入了你來我往的膠著戰局。在遭遇突襲的情況下,皮景和能做到這一步,確實算是治軍有方,可問題是,戎狄的進攻,不過剛剛開始而已。
在人魈身後,密密麻麻地跟著大群變異巨獸。單論數量,它們的確比不上外壕伏兵,但質量卻要高上五條大街,基本都是猛獁、巨犀、雷獸這樣的兇殘大塊頭,完全沒有拿來湊數的孱弱貨色。除此之外,這批巨獸的外表也是千奇百怪,有的與北冥鋼鎧徹底融合,有的在背上長出骸骨高塔,甚至有猛獁全身長滿綠色腫瘤,每隔一會兒,就會從中鑽出狂笑的芽孢……
造成這些變異的,只可能是洪荒元力。朱邪赤心用眾多血祭換來的太虛眷顧,終於在此派上了用場。趙棟成一直在盼望元力妖法登場,因為這是「太虛之刃」壓箱底的寶貝,一旦出現就意味著戎狄首領準備孤注一擲。但他萬萬沒有想到,朱邪赤心居然選了這麼恰當的時機,甫一出手就動搖了整個戰局。
眾多巨獸踏出硬蹄,宛如巨錘一般砸得地面隆隆作響。儘管隔了一里多地,趙棟成仍能感到清晰震感,但他離得太遠愛莫能助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邪獸跨越壕溝,肉山似地撞進步卒大陣。
第一梯隊先前就陷入了苦戰,拼盡全力才沒讓人魈、重甲尼人衝擊中軍。然而,在新加入的這批巨獸面前,無論鋼鐵兵器還是個人武力,頃刻間都變成了比螞蟻還要渺小的東西。猛獁、雷獸、巨犀、芽孢輕而易舉地衝破阻礙,開始殘忍地屠戮台軍,血霧高高揚起,甚至把陽光都染作鮮紅。
士兵成排成列地倒下,殘肢斷臂就像玩具一樣四處灑落。軍官先同戰旗一起粉身碎骨,再被臉盆大的硬蹄踩在腳下。邪獸頂著長槍斧鉞前進,哪怕被排銃、輕炮擊中多次,照樣有精力橫衝直撞,把整排長柄咔嚓掃斷。它們又硬又橫又能打,比之前那些同類強上百倍,不過話又說回來,這幫鱉孫本來就不是純粹的活物,而是被太虛元力扭曲的畸形怪物。
所有擋道者,都被邪獸一視同仁地碾在身下。台軍官兵、戎狄牧民、重甲尼人,在這方面享受同等待遇,只要靠近就會被連人帶馬撞得飛起,然後以爛肉的形態重歸大地。第一梯隊之所以還沒崩潰,可能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,但占下風的一方不可能強撐太久,哪怕三歲小孩,都知道這個道理。
狂風嗚咽,烏雲滾滾,銀亮鐵片紛紛落下,仿佛血雨中夾在的冰雹。一梯隊在障礙區清出的空地,就這樣徹底變成了屠宰場,戰死人數每忽每秒都在增加,然後把現世與幽境的邊界變得更加模糊。趙棟成親眼看到,巨獸身邊甚至迸發出了閃電,一條條紫蛇忽隱忽現,把龐大身軀映得愈發可怖。
就連凡人的視野,也被來自幽境的元力扭曲。無論趙棟成怎麼努力,仍舊沒法看清邪獸的身體細節,那邊似乎有上萬堆無形烈火同時燃燒,用熱量扭曲了眼中圖像。順著這股異樣北望,可以一路追究到戎狄大營,這個活該死行瘟的見鬼地方,正是元力爆發的源頭,朱邪赤心說不定正站在枯骨堆成的祭壇上,仰面朝天狂笑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