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決戰(十三)
2026-01-29 06:43:51
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包括第二道壕溝在內,戎狄營盤已經被大霧徹底籠罩,模模糊糊瞧不清輪廓。平時異常顯眼的幾座望樓,現在變得忽高忽低忽寬忽窄,趙棟成每次把視線投過去,看到的形狀都是截然不同。
任誰都知道這不對勁,必須儘快消滅以免禍患。射程最遠的鑄銅大將軍最先行動,要塞炮兵不計工本地換上強裝藥,用大仰角嘗試射擊營盤核心區域;然而,飛過去的炮子卻仿佛泥牛入海,鑽進霧氣後立刻渺無音信,炮兵別說是估算戰果,就連根據彈著點修正偏差都做不到。
鑄鐵、鍛鐵大將軍,則是把第二道壕溝作為目標。他們讓湧出營盤的戎狄援軍吃了不少苦頭,炮彈在密集人群當中犁出道道血溝,有一次還打斷了吊橋,當場把大堆胡人騎兵摔得七葷八素。但是,重炮沒辦法直接支援皮景和,除非不計誤傷地亂打一氣,一梯隊能直接依靠的火力,仍舊只有火銃輕炮。
在邪獸逼到眼皮底子的情況下,按部就班地裝填——瞄準——射擊,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。趙棟成發現,一梯隊的很多弟兄,與堅守陣地時的四步幢做出了同樣選擇。他們或是直接投擲開花彈,或是點燃子銃、藥包,拼著性命不要也得拉著敵人同歸於盡。鳥銃手也放棄了連環轟打,改成平時嚴禁的各自為戰,每個人都是按自己意思裝彈射擊,齊射什麼的全被丟到一邊去。反正敵人就在眼前,只要扣扳機就一定能打中東西……
「前頭的弟兄,夠種!」正在掙命的一梯隊,讓趙棟成明白了自己該說什麼。不能說謊,但也不能關鍵時刻自亂陣腳,必須請出老祖宗的寶貝「春秋筆法」,通過隱瞞部分事實的方法保住部下信心:
「瞅瞅人家,打到現在硬是一步不退!東頭到西頭,懟死的妖邪滿地都是!接著就輪咱上了,咱可是比一梯隊能打,剩那一點蝦兵蟹將,咋弄也得滅光!聽好了,都給老子把力氣使出來,不准叫友軍小——」
詞句梗在喉嚨,仿佛火銃突然卡了彈。趙棟成張口結舌地站在隊首,黯淡的刀尖不住搖晃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。前方出現了突發情況,極其匪夷所思的突發情況,巨獸不再瘋狂前沖,而是詭異無比地踟躕起來。塊頭最大的那幾匹猛獁,甚至整齊劃一地同時扭頭,滿是白翳的眼珠望向西面河岸。
/仔細想想,/趙棟成感到心臟在狂跳,「噗通噗通噗通」像要撞破胸肋骨籠。/斜著打的艦炮炮彈,的確很長時間沒從那邊飛過來了。水師,難不成有動作?/
他急切地跳上妖邪殘骸,手搭涼棚極目遠望。二隊弟兄則是紛紛踮腳,惹得鄰近隊幢官兵連忙效仿。朔鎮水師,來的還真是朔鎮水師!他們沒有在河心繼續大排長龍,而是把平底船、大木排專門分出來,組成了一南一北兩支載貨船隊,向著汾水東岸緩緩靠近。
南邊那隊貨船,幾乎就在一梯隊正西方向。如果舵手繼續保持目前航向,半刻鐘後就會撞上東岸泥灘。另一支船隊位於上游兩、三里處,早就超越了戎狄大營南牆,比任何台軍隊幢都要靠北。
兩支船隊都是二十幾條船的大規模,甲板上要麼沉甸甸地堆滿貨物,要麼用竹蔑木條支滿簡陋棚屋,外罩顏色五花八門、明顯用廢料縫成的簡陋苫布。一排排粗長船槳,就像蜈蚣腳似地伸出船舷,藏在棚屋、貨艙里的水師槳手,劃得是既用力又不慌張,上百木槳整齊如一地抬高——落下,在渾濁不堪的汾水河面,拉出一道道富含泡沫的白色航跡。
由於距離太遠,趙棟成能看到的細節只有這些。但他注意到,這些貨船、木排的吃水非常深,無論哪支船隊的哪條船,船幫幾乎都被壓進了河面。如果它們運的是兵,每張木排少說也能裝上五十步騎,平底船的載運量還得更大,如此算來,南北兩支船隊都有能力運送兩千軍隊登陸,給朱邪赤心的肚子同時來兩下狠的。
出城之前,殿下、王鐵槍曾向將士們許下承諾,「此戰必有殺手鐧」。/難道說,這就是將帥們留的後手?/
狂喜令趙棟成熱血沸騰,連表情都變得猙獰起來。「加把勁!」他緊緊攥住刀把,眼睛瞪得險些飛出眼眶,宛如野獸一般怒吼出聲:
「加把勁,趕緊登陸啊!」
趙棟成恨不得「嗖」地跳進汾水,幫友軍把貨船推上河灘。龐大的登陸船隊,令他麻木的精神再度振奮,疲憊不堪的身體活力滿滿,忍不住想要躍躍欲試了。「都瞅見了吧?瞅見就給老子整隊!」羽林隊主利索地跳下殘骸,釘在抱肚上的軍法布告,風中搖曳:
「銃什查火繩,槍什擦兵器!進攻時候,咱二隊必須最精神、最能打、最讓友軍瞧得起!」
眾弟兄齊聲答「喏!」,熱火朝天地開始幹活。不久前,二隊還有好幾個新兵嚇得臉色鐵青,時不時就去偷瞅北邊那群巨獸,但這種事情已然成為過去。現在,就連最慫包的小兵娃子崔仲秋,都興奮的圓面孔直冒紅光,一雙糙手激動得不知往哪裡放。「你,滾一邊去!」這位向來膽小的前面店夥計,居然敢呲牙咧嘴地呵斥逃兵伍長,甚至一腳踹道對方屁股上:
「你崔大爺等著領火繩嘞!不打仗,少擋道!」
腰別黑鐵骨朵的逃兵,惶恐地跑到殘骸堆邊上,彎腰駝背蹲也不是站也不是。他死死盯著趙棟成的抱肚,顯然是想起了《軍法十八條》。滿是「斬」字的嚴苛法條,讓這貨渾濁的眼神越變越惶恐,嘴唇也從暗紅一路轉到青紫,比三九天光屁股縮牆角的乞丐,抖的都要厲害。
恐懼、迷茫、疑惑、自欺欺人、單方面幻想……趙棟成壓根不用同逃兵說話,就能察覺出他的複雜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