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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:尾聲(一)

2026-01-29 06:44:14 作者: 萬變黃衣之主

  興平二年七月初七。大齊東京汴梁皇城,坤寧殿冬暖閣。

  「對!沒錯沒錯,那邊也挖開!」皇淑妃斛律熙和威風凜凜地一揮手,把小宦官們呼啦啦地扇到屋北:

  「繞著柱子,挖一整圈!記住只去地磚不削地皮,那邊不是修煙道,是放冰塊的隱窖!不對不對,不是那根,是再往南那根——當心!宮燈三百五十斤,想撞破頭麼?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她就像將軍揮斥方遒,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裝修隊伍。宮人、女官、中小史、小黃門、中黃門,無論年齡大小全都唯唯諾諾,不敢有絲毫偷奸耍滑。上一個讓宮女宦官如此服帖的,大概就是太皇太后(仍被軟禁)了;不過,皇祖母可從沒像斛律熙和這樣,以英氣十足的翻領馬球短袍,代替華美貴重的緙絲綺雲長裙。

  /無礙。朕喜歡。/

  高殷欣賞著淑妃的曼妙身姿,嘴角不易察覺地現出一絲笑紋。「有熙和在,」他轉過身去,向皇后所在的位置連走兩步,輕輕拉起表妹的小手:

  「朕與聖人,皆無慮也。」

  「陛下……」

  李難勝臉頰飛紅,輕輕低下頭去,但是並沒有抽開葇夷的意思。相比皇淑妃,她這位皇后的穿著打扮非常正式,雖沒到鳳冠霞帔那種地步,但厚實的正紅色鳳尾裙,還是把嬌小身段完全包裹,凌雲髻前的枝狀步搖冠,閃爍欲滴——

  一粒水晶般的汗珠,還真的滴上了細白額頭。「聖人太過律己了。」高殷伸愛憐地幫皇后拭去汗珠,隨手把冒著寒氣的的鈿珠紫金鏤空冰囊,提到更靠近妻子的地方:

  「炎炎夏日,何苦如此。」

  「妾……身無才技。」皇后偷偷瞅了淑妃一眼,從耳朵到臉頰一片通紅:

  「只得正裝立於此處,以做……以為淑妃助。想陛下在外征戰,上萬軍士如臂指使,妾身實是無比羨慕……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。」高殷不僅莞爾。他向循聲回望的斛律熙和眨眨眼,示意那邊繼續工作,隨即轉回小皇后,右手握得愈發緊了:

  「朕剛帶兵的時候,什麼事情都不清楚,即便現在,最多也只能獨領一軍。無論什麼事情,剛開始都不可能精通,聖人何須自責?對了,為什麼叫熙和淑妃呢?朕可是聽說,這半年裡,你同她私下都是姊妹相稱?」

  「那是,是賤妾——」李難勝就像嚇到的小兔子一樣,驚得花枝亂顫。她瞅瞅斛律熙和,又瞅瞅丈夫,過了好半天,這才擠出一絲尷尬笑容:

  「是賤妾不覺忘形。請陛下重重責罰……」

  「這有什麼。朕讓你們寂寞這麼久,真要罰,也是罰朕。」高殷捏捏皇后小臉,一時間,樂得就像個十歲孩子。不過,他的語氣,很快就變得鄭重起來:

  「後宮之事,今後還需聖人多多擔待。在朕面前,聖人無需唯唯諾諾,軍國大事以外,均可自行處置。」

  「妾身——妾身知曉了。」皇后嘴上雖這麼說,語氣仍舊猶豫,只見她眼睛眨了兩眨,乾脆岔開了話題:

  「陛下。這《洛神賦圖》屏風,當真要撤嗎?」

  「朕不想再讓住處逼仄,圍繞御床的所有阻隔,今天都要拆除。更何況,那還是今人的臨摹之作。」年輕皇帝看著正被抬出去的金漆點翠琉璃屏風,眼中先是銳利,繼而又變得柔和:

  「聖人若是喜歡,鉤盾署還有一座前朝漆畫八扇屏,正巧也是《洛神賦》。這就讓他們搬來?」

  

  「不用啦。」李難勝搖搖頭,貝齒輕咬櫻唇,似乎很難為情的樣子。「陛下若能恩准……妾身倒想尋個方便地方,日常備些麥仁粒。這半年,妾身常同阿姊——常同淑妃一起飼餵鳥雀,就在椒房那邊……不知坤寧殿這裡……」

  「准了!」高殷豪氣十足地一拍胸脯。「不過,聖人也得幫朕一個忙。」

  「但聽陛下吩咐。」皇后溫順地低下頭來,話語當中帶著隱藏不住的喜悅。

  「就快盂蘭盆了。」高殷含笑望著妻子,一面輕撫白瓷般細膩的手背,一面讓眼神再次變得認真:

  「朕打算詔在京三品以上外命婦入宮,聽取大相國寺高僧講經。上次大戰,在京文武官員多有子弟戰歿。除了撫恤錢糧,朕還想為他們的母親妻子,多做一些事情。」

  「妾身……願為此事!」小皇后僅僅猶豫了一忽,隨即抬起頭來,堅定地望向皇帝丈夫:

  「如遇不明之處,便同淑妃、母后細細商量!」


  「儘量多同母后商量。當然,可以帶皇淑妃一起去。」高殷溫和地提點著妻子,就像塾師教授學童:

  「確定大略後,餐具、座次等等細節,不必事事躬親。明日,朕便擢田鵬鸞為大長秋,交由聖人隨意使喚。冬暖閣是朕寢臥之處,不同平常,其餘殿堂,不在此例。聖人可知曉了?」

  李難勝乖巧地點頭稱是,就像一隻聽話的小狗。皇后的順從,讓高殷的心情一時變得極為舒暢,但當他把目光轉向龍床之後,便再也無心維持笑容。

  /盂蘭盆。中元節。外命婦在後廷流眼淚的時候,朕也會在外朝舉辦大朝會。/他望著撤去承塵、流蘇、床墊,正被拆解骨架的御床,一團冰冷在胸中悄然升起。/殿中侍御史將會格外勤勉,不放過任何失儀之處。會有很多人丟官,大部分都是老六、老九的同情者,但也有小部分是近來頻繁出入臨清王府、大拍楊愔馬屁的投機者。姑父,你應該能理解吧?話又說回來,你也必須理解。/

  同日。潁陰縣城正北,十里舖。

  土石河堤,栽滿又高又大的垂柳,未經修剪的柳條任意瘋長,嫩綠色的葉片幾乎拖到地上。自南向北,無數鳴蟬藏進這條蜿蜒長龍,「知了、知了」地高聲鳴叫,在這個中午頭,它們的開心歌唱,甚至蓋過了潩水南下的喧囂。

  官道與河堤並行,彼此之間只有百步間距。相比林木茂盛的堤岸,官道兩側只有寥寥幾課桑樹點綴,但它們全部都是十年往上的老樹,濃綠樹冠亭亭如蓋,即便是炎熱的伏天,仍在艷陽之下辟出一片涼爽樹蔭。

  很多人都在樹下乘涼,既有做完活的農夫,也有十里舖本地的閒人。囊中羞澀的,便幾人合買一斤毛桃,一面啃得果汁四濺,一面東拉西扯各路閒話;有銀錢在身的,要麼端著涼茶冷飲,圍著小販的擔子高聲談笑,要麼手捧綠皮紅壤相間的瓜沿,坐在自帶的馬紮上耍玩博戲,輸家贏家,全都吃得滿嘴甘霖。

  對弈象棋、乃至手談圍棋的富裕人家,自然也是有的。放在平時,他們通常會占據官驛東邊那片最大的涼蔭,一面享受老桑樹與大柏樹的伺候,一面同急遞鋪的官吏商談生意,有時興致來了,還會請歌伎出來唱個曲,帶著大伙兒一起樂呵,令小鎮充滿快活的空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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